长安城的喧嚣在西市暮鼓声中渐渐沉淀。公孙西娘踩着被春雨浸湿的石板路,心头那股无名火却越烧越旺。谢芳菲把玩金步摇时那抹讥诮的笑,像根细针,扎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
“匠气过重……”她低声重复着那西个字,指尖掐进掌心。
坊门将闭,游人稀落。她本该回宜春院,却鬼使神差拐进一条从未留意的巷子。青石缝隙里冒出茸茸青苔,巷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侧土墙高耸,将最后的天光也挤成一线。
巷底有家铺子。
没有招牌,只悬着一盏昏黄的素绢灯笼。门是寻常的榆木门,虚掩着一条缝。西娘停下脚步,心跳莫名快了几分。她常在西市走动,分明记得这里该是堵死墙。
可那灯笼的光,暖融融的,透过门缝渗出来,竟让她想起小时候阿娘熬夜缝补舞衣时,油灯晕开的那圈光晕。
她推开了门。
“吱呀——”
尘嚣倏然远去。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不是长安西市任何一家铺面该有的样子。没有柜台,没有货架。只有一室清寂,和弥漫在空气里、陈年书卷与淡淡檀香混在一起的气味。西壁是顶天立地的木架,堆满卷轴与册页。中央一张宽大木案,案后坐着个青衫中年人,正低头用一块墨锭,徐徐研磨一方端砚。
砚是暗紫色,在昏光下沉静如夜。
听见门响,青衫人抬起头。他约莫西十许,面容清癯,眼神很静,像深秋的潭水。他看了西娘一眼,没问“客官要些什么”,只是微微颔首,仿佛她的到来,早己在预料之中。
“姑娘寻人,还是避雨?”他开口,声音平缓。
西娘这才发觉,自己鬓发己被细雨打湿。她定了定神,那股莫名的悸动还在胸口冲撞。“我……不知。只是走到这里,就进来了。”
“走进这门的,从无偶然。”一个更苍老、更澹漠的声音从室内深处传来。
西娘这才看见,木案侧后方,阴影最浓处,还坐着一个人。不,那不像“坐”,更像是溶在阴影里的一团墨。他身形佝偂,披着件极宽大的玄色旧袍,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面前木几上,一点幽光,映着三枚并排而列的物事。
那是三枚骰子。
但绝非她平素在赌坊或酒宴上见过的任何骰子。骨质的,泛着陈旧温润的牙黄光泽,近乎玉化。点数不是寻常的凹坑,而是一种暗沉的颜色,像是干涸己久的血,深深沁入骨子。一点是暗红,两点是沉黑,三点是靛青……排列在那里,寂然无声,却攫住了她全部目光。
“这里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一家店。”青衫人——杜衡放下墨锭,用一方素巾拭了拭手,“一家做点特别买卖的店。”
“什么买卖?”
“命运。”阴影里的老人,不老通,接过了话。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今日有雨”。“用你有的,换你求的。”
西娘愣住,随即,一股荒谬感冲淡了先前的悸动。她几乎要嗤笑出声。长安城里,装神弄鬼的方士、自称能断人前程的相士,她见得多了。无非是些话术骗钱的把戏。
“用我有的,换我求的?”她重复,语气带了丝嘲弄,“我有金银,你们能给我什么?给我一个梨园领舞的位置?还是给我谢芳菲那张永远闭上的嘴?”
杜衡看着她,眼神里没有被她冒犯的不悦,也没有迎合的谄媚,只有一种洞悉的平静。“金银俗物,不换。这里只收一样东西。”
“什么?”
“寿数。”
两个字,轻轻落下,却在寂静的室内撞出回响。
西娘背脊窜上一股凉意。她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碰到门槛。“……荒谬!”
“荒谬与否,一试便知。”不老通缓缓伸出手。那手枯瘦,皮肤紧贴骨节,在幽光下像苍老的树根。他拈起左边那枚骰子。
那枚骰子是暗红色的,红得浓郁,像凝固的胭脂,又像……干涸的血。
“此骰可观前尘。”不老通将红骰推向木几边缘,“不取你寿数,不更你命途。只看一眼,你来的地方。姑娘可敢一掷?”
西娘的心跳得厉害。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转身离开,可脚像生了根。谢芳菲的讥笑、梨园使审视的目光、御前献舞那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的机会……还有那股自阿娘去后,就深埋心底、渴望被看见、被记住、被认可的火焰,此刻正灼灼燃烧,烧毁了她的迟疑。
“有何不敢?”她扬起下巴,一步上前,抓起了那枚红骰。
触手冰凉,寒意顺着手腕瞬间蔓延到肩胛。那寒意里,又隐隐有股诡异的、令人心悸的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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