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天听》

骰子在黑檀木台上转动，骨质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店里格外清脆。公孙西娘闭着眼，纤长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甚至压过了骰子旋转的微响。

杜衡站在一侧，目光平静地落在骰子上，又似穿透了它，看向更远的地方。他记录过太多这样的时刻，最初的狂热、孤注一掷的决绝，以及……或迟或早总会到来的代价。阴影中的不老通，面容模糊，唯有那双眼睛，如同古井，倒映着跃动的烛火和旋转的骰子。

嗒、嗒、嗒……

骰子慢了下来，在台面上颠簸了几下，终于静止。

朝上一面，赫然是六点。

殷红的点数，如同沁出的血珠，在昏黄光线下有种妖异的美感。

公孙西娘猛地睁开眼，看到那个“六”，一口气卡在喉咙里，竟发不出任何声音。随即，巨大的、几乎将她淹没的狂喜从脚底首冲头顶，眼前甚至有些发黑。六点！上上大吉！她赌赢了！

“点数六，大吉。”不老通的声音无波无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今日有雨”。他伸出手，苍白的手指拂过骰子，那枚黄骰便凭空消失了。“契约己成。所求之事，自会应验。所付之寿，暂且寄存。”

“多……多谢仙长！”西娘伏下身，额头触地，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她能感到一股奇异的暖流从西肢百骸掠过，随即是难以言喻的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似有无形的力量在托举着她。她知道，那是命运开始转向的征兆。

杜衡默默展开一卷新的空白竹简，提笔蘸墨，写下：“开元二十五年春，梨园舞伎公孙西娘，求御前领舞，掷点六。”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快了指针。

梨园内的气氛微妙地变了。首先变化的是梨园使。这位素来圆滑、对谢芳菲多有偏袒的内侍省官员，在一次例行的排练后，忽然召集所有舞部成员，宣布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决定。

“《霓裳羽衣》乃圣人与娘娘钦点，关乎天家颜面，非同小可。”梨园使的声音尖细，目光扫过下首屏息静气的舞姬们，尤其在谢芳菲和公孙西娘脸上略微停顿，“领舞之人，需德艺双馨，方能彰显盛世气象。故此，三日后，于宜春北院，重行考校。你等皆可尽力施为，择优而任。”

一片低低的哗然。谢芳菲娇媚的脸上笑容僵了僵，眼神骤然锐利如针，刺向站在后排的公孙西娘。西娘垂着眼，心中却如沸水翻腾。来了，这么快就来了。

考校当日，宜春北院被布置得肃穆而隆重。不仅梨园使、内教博士在座，连内侍省一位颇有脸面的副总管也亲自到场观摩。谢芳菲显然有备而来，她换上了最华美的舞衣，梳着时下最流行的惊鸿髻，佩戴着玄宗赏赐的那支金步摇，顾盼间光彩照人。她的舞姿确实精湛，一套《绿腰》跳得柔媚入骨，眼波流转，将“慢态不能穷，繁姿曲向终”的韵味展现得淋漓尽致，赢得座中几位博士频频点头。

轮到公孙西娘。她只穿了一身素净的练功水袖襦裙，未施过多粉黛。音乐起，是《霓裳羽衣曲》散序的后半段，清雅悠远。她没有像谢芳菲那样刻意展示技巧与媚态，而是完全沉浸于乐曲之中。起手、回转、舒袖、折腰……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嵌在音律的缝隙里，仿佛不是她在舞，而是音乐在舞动她的身体。

尤其当乐曲进入一段急促的琵琶轮指时，她开始连续地快速旋转。水袖飞扬，裙裾绽开如白莲，越来越快，几乎化作一团朦胧的光影。就在观者目眩神驰，以为她要力竭而倒时，乐声戛然而止。而那团旋转的光影也骤然定住！

公孙西娘单足立地，另一足后抬，双臂舒展如雁翼，脖颈微仰，面向虚空。整个身体绷成一道充满张力却又无比静止的弧线。方才极致的“动”，与此刻极致的“静”，在瞬息间转换，那种冲击力让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她额角有细汗，微微喘息，但眼神清亮，如同雨后的天空。

静。落针可闻的静。

然后，“啪、啪、啪。” 几下缓慢而清晰的击掌声从侧门传来。众人骇然望去，只见高力士的亲信、内常侍冯公公不知何时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矜持的笑意。“好一个‘回雪飘飖转蓬舞，倾城独立世所稀’。杂家今日算是开眼了。” 他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每个人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