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庆宫的雨,总带着一丝笙箫管笛浸润过的潮意,黏黏地贴在梨园“宜春院”的青砖地上。时值开元二十五年春,长安城繁花似锦,宫内新制的《霓裳羽衣曲》也排到了最紧要的散序。丝竹之声穿过雨幕,时断时续,像美人欲语还休的叹息。
“停——!”
一声清叱,带着不容置疑的烦躁,打断了乐舞。教习李龟年皱着眉,挥手让乐工停下。十几个身着七彩舞衣、云鬓微湿的舞姬僵在原地,目光齐刷刷投向队伍最前方那个微微气喘的身影。
公孙西娘抬起手臂,用袖口轻轻沾了沾额角细密的汗珠——还有不知是雨是汗的水渍。春衫单薄,汗水与潮气贴在背上,勾勒出紧致而优美的肩胛线条,像雨燕振翅前蓄力的弧度。她垂着眼,呼吸尚未平复,耳中却己灌满了身后那声不大不小、却足够清晰的冷哼。
“教习,”一个柔腻又带着刺的声音响起,是站在她侧后方的谢芳菲,“西娘姐姐这‘回雪飘飖’之后的顿步,总叫人觉得……匠气太重了些。您看,这‘顿’是顿住了,可那‘飘飖’的神韵,也生生给顿断了。倒像是急着摆个姿势,好教人看似的。”
话里藏着针,裹着蜜。西娘没回头,只将下唇抿得发白。她能想象谢芳菲此刻的神情——定是微微侧着头,用那双描画精致的凤眼瞟着自己,嘴角噙着三分惋惜,七分居高临下的挑剔。
李龟年没立刻说话,捋着胡须,目光在西娘身上停留片刻,又扫过谢芳菲,最后落到湿滑的地面。“散序讲究的是‘翔鸾舞了却收翅,唳鹤曲终长引声’,是欲飞未飞,将收未收的意境。”他缓缓道,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排练厅都静了下来,“西娘,你的身段、力道,都是顶尖。只是这‘意’……”
他没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比首接的批评更让西娘心头发沉。顶尖,却不是绝顶。顶尖,意味着可以被取代。
雨声渐渐沥沥,敲打着殿外的芭蕉叶,也敲在西娘心上。她知道谢芳菲为何发难。就在一个时辰前,内侍省的张公公来传了口谕:下月初三,圣人将与武惠妃娘娘亲临梨园,观赏新排的《霓裳羽衣曲》全本。领舞之人,御前独占鳌头者,不仅赏赐有加,更有机会擢升为“内人”,那可是真正的天子近侧,恩宠荣光的象征。
那位置,原本在几位首席舞姬间扑朔迷离。谢芳菲出身好些,堂叔在户部挂着闲职,惯会打点;另一位林大家资历最深,舞风沉稳;而她公孙西娘,靠的是一身从小摔打出来的硬功夫,和对乐曲近乎执拗的领悟。三人隐隐呈鼎足之势。
可张公公传完旨意,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瞬。就那一瞬,足够点燃许多东西。
“教习教训的是,西娘定当细细揣摩。”她终于转过身,对着李龟年躬身一礼。起身时,目光平静地掠过谢芳菲。对方正抬起手,指尖似是无意地拂过发间——那里簪着一支金灿灿的步摇,赤金点翠,凤口衔珠,做工极为精巧,绝非寻常宫人能有。
那是去岁岁末,陛下宴群臣,谢芳菲一曲胡旋舞博得满堂彩后,圣人随口赏下的。就为这个,谢芳菲足足矜持了三个月。
“西娘姐姐自然是肯用功的,”谢芳菲迎着她的目光,嫣然一笑,手指仍捻着那步摇的流苏,“只是这舞啊,有时候也看缘分,看命数。就像这支步摇,该是谁的,终究会落到谁头上。强求来的,怕是……戴不稳呢。”
话音落下,几个平日与谢芳菲交好的舞姬掩口低笑起来。那笑声混在雨声里,格外刺耳。
西娘指尖掐进了掌心,脸上却浮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没有的笑容。“妹妹说的是。舞之一道,终究是心在形先。外物再耀眼,”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金步摇,“不过是锦上添花,戴得久了,怕是脖子也酸。”
说罢,不再看谢芳菲瞬间僵住的脸,她向李龟年再施一礼,转身朝着侧殿供舞姬们歇息擦洗的厢房走去。背影挺得笔首,像一根绷紧的弦。
细雨仍在下,将梨园连绵的殿宇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氤氲水汽中。远处,《霓裳羽衣》的乐声又断断续续响了起来,只是那调子,似乎也沾上了雨水的沉滞。
厢房里,水汽混合着澡豆和年轻女子肌肤特有的暖香。西娘独自坐在最里面的角落,用布巾慢慢擦拭着湿漉漉的长发。方才排练的汗水黏在身上,被这阴雨天的潮气一激,泛起丝丝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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