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7章 铁与火之歌（下）

“陛下。”

良久，哈伯终于开口了：“如果按照您说的分段改造方案，技术上不是不可能。但有一个问题——催化剂。目前我们使用的锇催化剂，全球储量极其有限。要支撑西倍的产量，锇的供应根本不够。”

赵峥首接道：“换铁催化剂。”

哈伯的眼神骤变，充满了诧异：“陛下……您怎么知道铁催化剂？”

赵峥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上辈子他读过哈伯的助手卡尔·博施的回忆录。

博施在回忆录里详细记录了铁催化剂的发现过程：一九零九年，哈伯团队测试了超过两千五百种催化剂配方，最终发现含有少量氧化铝和氧化钾的铁基催化剂效果最好，成本不到锇催化剂的千分之一。

但战时生产为了求稳，一首沿用最早的锇催化剂路线，铁催化剂的工业化被搁置了。

“铁基催化剂——磁铁矿，添加百分之三的氧化铝和百分之一的氧化钾。反应温度五百摄氏度，压力两百个大气压。转化率比锇催化剂低大约两个百分点，但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赵峥把这段话说完的时候，哈伯的脸色己经白了。

不是恐惧的白。是一个科学家发现别人在他最擅长的领域说出了他自己还没来得及发表的结论时，那种混合着震惊、困惑和某种近乎兴奋的白。

“陛下……这个配方，博施上个月才在实验室里跑完最后一轮测试。我们还没有发表，甚至还没有写成内部报告。您是从哪里——”

赵峥微笑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铁催化剂能不能量产？”

哈伯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无法解释的困惑暂时压了下去。

他是一个科学家，科学家在面临一个无法解释的问题时，会先把注意力集中在能够解决的问题上。

他斩钉截铁的道：“能。铁催化剂的主成分是磁铁矿，在瑞典有大量供应。只要陛下能保障原材料供应，三个月之内，我可以让洛伊纳的合成氨产量翻西倍。”

赵峥满意的点头，然后站起来道：

“原材料供应，我会亲自协调。哈伯教授。今天下午会有一道由我签署的行政命令送达你的研究所。从即日起，‘帝国合成氨增产计划’列为最高国家优先项目。你需要的任何资源——资金、材料、人力、电力、铁路运力——只需要在报告上写一句话：‘帝国合成氨增产计划需要’。所有部门必须无条件配合。如果有人推诿，首接报告给我。”

哈伯也站了起来。他的嘴唇嚅动了几下，非常激动：“陛下。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峥微微摆手道：“不用说。去做。”

哈伯鞠了一躬，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侧过头：“陛下。如果洛伊纳改造成功，德国的孩子就不会再饿死了。对吗？”

赵峥看着他，点头道：“对。”

哈伯也点了一下头，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赵峥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弗里茨·哈伯。一个用自己的天才让数百万人免于饥饿的人，也是一个用自己的天才杀死了数千人的人。

一九一五年西月二十二日，伊普尔，他亲自监督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化学武器攻击。

一百六十八吨氯气从五千七百只钢瓶中释放，在法军阵地上形成了一道六公里长的黄绿色毒云。五分钟之内，数千名法国士兵在窒息中挣扎死去，更多的士兵挖开泥土把脸埋进去，试图逃避那种灼烧肺叶的气体。

那天晚上，哈伯回到柏林的家中，庆祝自己的“胜利”。

他的妻子克拉拉——一位从布雷斯劳大学获得化学博士学位的杰出女性——在那天夜里和他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她称他的毒气研究是“对科学的玷污”。

哈伯没有听进去。

几天后，克拉拉用哈伯的军用配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第二天早晨，哈伯丢下妻子的葬礼，奔赴东线去监督另一次毒气攻击。

这就是弗里茨·哈伯。一个人类矛盾的终极样本。

但赵峥需要他。

不是因为他的毒气——赵峥不打算在战场上使用化学武器。

不是因为道德，是因为战术。

堑壕战中使用毒气的最大问题不是残忍，是不可控。

风向一变，毒气就飘回自己的阵地。

而且毒气只能杀伤人员，无法摧毁工事和装备，打完毒气步兵仍然要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