骰子在骨盘里旋转的声音,裴玄听过两次。
第一次是贞观西年的春天,青石巷的木门在他身后合拢,那枚黄骨骰子在盘中弹跳的声音清脆如冰裂。他那时还残留着东宫洗马的清傲,腕骨悬停如执笔,掷出的轨迹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点数二。那声音落定时,他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咔”地一声断了,像冻土初融时冰面的第一道裂痕。
第二次是贞观十西年的秋夜,嘉州的小院里桂子正落,他把那枚了十年的骰子掷出去时,指尖的颤抖让骰子在空中翻了半个不合时宜的跟头。那一次骰子撞击骨盘的声音闷而沉,像是裹着棉布的石头砸进深潭——点数五。大吉。可他在那声闷响里,听见的却是后半生所有门窗一扇扇关死的声音。
而这是第三次。
裴玄——或许该叫他陈清了,可他此刻忽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枯瘦的手握住那第三枚骰子。不是前两次的黄色,也不是最初看前世因果的红色,而是那枚他从未碰过的、据说昭示来生的蓝色骰子。
不老通说:“你己掷过今生骰,改命的机会用尽了。但这枚蓝骰,可看你的来世——若你还想看。”
裴玄盯着那抹幽蓝。蓝得像蜀中深山雨后的天,像他许多年前在终南山见过的、传说中仙人居住的洞府门口挂着的琉璃颜色。他忽然笑起来,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干裂得像曝晒了三天的竹简:
“来世?我还有资格看来世么?”
他抬起头,眼眶深陷,那里面曾经有过东宫文士的锐利,有过佯装疯癫时的浑浊,有过隐姓埋名时的警惕,如今只剩下一片烧尽的灰。他看向杜衡,守砚人站在柜台旁,头发己经全白了,握着砚台的手背上凸起着青筋和褐斑。三十年了。杜衡也从那个沉默引路的中年人,变成了和他一样、被什么东西熬干了生机的老人。
“杜先生,”裴玄轻声说,这大概是他三十年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用这个称呼,“你守在这里,看多少人掷过这骰子?”
杜衡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你看他们,”裴玄的目光飘向无字碑,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晕成一片墨色的雾,“看他们求富贵、求长生、求所爱之人回心转意……看他们掷出一点时的绝望,掷出六点时的狂喜。可你看过有人掷第三次么?”
骨盘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是无数双手过的光泽,无数段人生在上面磕碰留下的包浆。裴玄把蓝骰子举到眼前,透过那些细微的骨孔,他看见烛火被切割成破碎的光斑。
“第一次掷,我求活。”他慢慢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用二十载寿命,换一个叫陈清的身份,换一条蜀中的生路。我那时想,值。能从玄武门后的血海里爬出来,能从那无数双盯着的眼睛里消失,能用二十年换余生的平安——值。”
骰子在掌心微微发烫。
“第二次掷,我求安。”他咧开嘴,露出所剩不多的、发黄的牙齿,“用十五年寿命,换刺史的风疾,换调任的文书,换一个无人问津的仓廪角落。我那时想,更值。长安的棋局我逃出来了,润州的监视我摆脱了,连这嘉州可能让我暴露的升迁路,我也亲手斩断了。我用三十五年寿命,买了彻彻底底的、无人打扰的安宁。”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深得像脸上的裂痕:
“可我买到了么?”
屋里静极了。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不老通指腹另一枚骰子时极其细微的沙沙声。裴玄的目光从杜衡脸上,移向不老通那张永远不会老的脸。他忽然想起父亲还在时,家里有个前隋留下的铜壶滴漏。那漏壶的脸是张童子面,永远笑盈盈的,水滴从它张开的嘴里一滴、一滴落下来,日夜不停,从隋落到唐,从开皇落到武德,那张脸还是那样笑着,看着杨家亡了,看着李家起了,看着无数人从它面前走过、生、老、病、死。
不老通就是那漏壶的脸。
“我买了三十年的胆战心惊。”裴玄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像耳语,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敲在杜衡心上,“买了三十年的午夜惊醒,买了三十年的见人低头,买了三十年的听见马蹄声就要躲,看见穿官袍的就要抖。我用三十五年寿命,没买到安宁——我买到的是个更大、更逃不出去的笼子。这笼子没有锁,因为笼子就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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