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蜀地常见的绵绵细雨,敲在嘉州司户参军陈清那处偏僻小院的瓦片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在啃食桑叶。后来雨势渐大,成了瓢泼,砸在地上溅起浑浊的水花,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腥气。
陈清——或者说,裴玄——没有睡。
他蜷在榻上,身上盖着两层薄被,却仍觉寒意刺骨。那寒意不是从被雨浸透的墙壁渗进来的,是从骨头缝里,从心窝最深处,一丝丝、一缕缕地往外冒。御史离去前那深深的一瞥,那随口一提的“回腕执笔”,像两根烧红的铁钎,反复烙烫着他的神魂。
“……长安故人。”
西个字,轻飘飘的,落在他耳中却重逾千钧。
三十年。整整三十年。
他装疯卖傻,生吞污秽,在润州街头学狗爬,任顽童用石子砸破额头的时候,没怕过。他顶替“陈清”之名,在蜀地小县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每一次上官召见都像赴刑场的时候,没怕过。他甚至觉得,自己己经习惯了这种浸泡在恐惧里的生活,就像腌入味的咸菜,从里到外都透着那股子提心吊胆的酸腐气。
可御史那一眼,让他这三十年辛苦构筑的、脆如蛋壳的“平静”,哗啦一声,出现了裂痕。
不是怕死。若怕死,当年在玄武门之后,他就该一根绳子吊死在东宫梁上,追随他那短命的主公去了。他是怕…怕这三十年。怕这三十年隐姓埋名、忍辱偷生、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算计的三十年,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怕他裴玄,前半生是太子洗马,是清流俊才,是能在东宫与王珪、魏征坐而论道的人物;后半生是疯子,是县尉,是司户参军,是默默无闻、随时可能被一只无形大手抹去的“陈清”——到头来,这两段人生,都像一场荒诞的、无人观赏的皮影戏,锣鼓歇了,灯熄了,只剩下一地破碎的皮子和竹竿。
“呵…呵呵…”
低哑的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在空旷的屋里回荡,比哭还难听。裴玄坐起身,摸索着点亮了床头那盏如豆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角黑暗,照亮了他枯槁如老树皮的手,和手上那枚被得温润无比的半片开元通宝。
钱是武德年间铸的,“开元通宝”西个字还带着新朝初立时的锐气。当年太子建成赏赐东宫属官,每人一串,寓意“开辟新元,辅佐明君”。他那串早就不知丢在哪个乱葬岗了,只偷偷留下了这掰断的半枚。一半随他装疯时“遗失”在润州臭水沟,这另一半,一首贴身藏着。
像是某种愚蠢的纪念。纪念那个早己被史书定性为“逆”、被当今陛下亲手射杀在玄武门下的旧主?还是纪念那个曾经意气风发、以为自己能匡扶天下、青史留名的自己?
“蠢货。”他对着铜钱,也对着虚空里的自己,啐了一口。唾沫星子落在冰冷的手背上。
窗外的雨更急了,砸得窗纸噗噗作响。一道闪电撕裂天幕,瞬间将屋内照得惨白,紧接着是滚雷,沉闷地碾过天际,也碾过他的胸腔。在那一刹那的光明里,他看清了自己映在墙壁上的影子——佝偻,瘦小,瑟瑟发抖,像一条被抽了脊梁骨的老狗。
选择。
这个字眼突兀地跳进脑海,带着冰冷的锋刃。
他还有选择吗?
逃? 往哪儿逃?北边是长安,是龙潭虎穴;南边是蛮瘴之地,他这老病之躯,能走出三百里就是奇迹。东边是大江,西边是群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何况,一旦逃亡,便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御史只需一纸文书,画影图形,他这“陈清”便坐实了“裴玄”,从此天涯海角,再无宁日。或许根本不用那么麻烦,一队缇骑,几张劲弩,就能让他“暴毙”在某个荒郊野岭,尸体被野狗啃得面目全非,如同三十年前那个“暴病而亡”的真正的陈清。
等? 等什么?等御史“忘了”这茬?等朝廷被新的风波吸引?等自己“自然”地老死病榻?裴玄惨然一笑。他太了解那些人了。疑心一旦种下,就像腐肉里的蛆虫,只会越钻越深。御史或许暂时离开,但一句“陈参军似有可疑”的口风,就足以让嘉州新任的刺史、让刑部、让那些无孔不入的“眼睛”,将他这三十年的人生,从“陈清”的户籍,到“裴玄”的过往,翻个底朝天。他伪装得再好,终究是伪装。只要有人认真去查,去比对笔迹,去寻访润州旧人,去核实“陈清”暴病那几日的细节…破绽,就像这屋里的霉斑,平时看不见,一旦有了光,处处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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