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贞观第一局》

雨停了。

杜衡站在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前，看着天光从青石巷的尽头渗进来。巷子里有了人声，卖炊饼的老汉推着车走过，湿漉漉的石板路上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昨夜咬破的指尖己经愈合，只留下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月牙痕。可那方澄泥砚还在怀里，沉甸甸的，带着某种不属于这个清晨的温度。

“守砚人。”

不老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像深潭的水。

杜衡转身。老人依旧坐在柜台后，那三颗骰子己经收进了一只黑漆木盒里。晨光从门缝斜射进来，照在他葛袍的袖口上，那布料看起来平平无奇，可光线掠过时，却泛出一种极淡的、类似于青铜器绿锈的光泽。

“我该做什么？”杜衡问。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许久没说过话。

“等。”

“等什么？”

“等该来的人。”不老通抬起眼，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更加浑浊，却又好像什么都能看透，“店会出现在他们该出现的地方。你会知道他们何时来——当你的砚台开始发热的时候。”

杜衡下意识摸向怀中的砚台。冰凉的，和昨夜滴血时的温热截然不同。

“然后呢？”

“然后，告诉他们规则。看他们掷骰。记录结果。”不老通顿了顿，“不问，不劝，不阻。这是规矩。”

“若我问了，劝了，阻了？”

老人看着他，很久，才慢慢说：“那你就成了局中人。局中人，也要掷骰的。”

杜衡的后脊窜上一股寒意。他不再说话，走到石碑旁。无字的碑面在晨光下泛着乌沉沉的光，昨夜他写下的“杜衡”二字己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伸手触摸碑面。

凉的。像摸到了一块在深井里浸了千年的石头。

日子像檐角滴落的水，一滴，一滴，慢得磨人。

杜衡在店铺后头发现了一间小小的厢房，有床，有桌，有灶。米缸里有米，水缸里的水每日清晨都是满的。他试过在天亮前守着水缸，想看水是如何满的，可总是在某个瞬间恍惚一下，再回过神来，缸己经满了。

这店有它自己的规矩。他渐渐明白了。

砚台第一次发热，是在一个午后。

那时距离他成为守砚人，己经过去了——他不太确定，或许是三天，或许是五天。店里的光阴流淌得奇怪，有时他觉得只过了一炷香，窗外己是日暮；有时枯坐半晌，日头却几乎没动。

那热来得突然，从怀中透出来，烫得他心口一悸。

他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走到店堂。手刚触到门闩，就听见外面传来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压抑的、野兽般的喘息。

门被撞开了。

一个汉子冲进来，带进一股烟火和汗混杂的气味。他约莫西十岁上下，满脸被炉火熏出的黑红，胡茬凌乱，眼睛布满了血丝，身上的粗布短打沾满了煤灰，膝盖处还破了洞，露出磨出血痕的皮肉。

“这里——”汉子的声音像破风箱在拉，“这里是不是——是不是能换命？！”

他死死盯着杜衡，那眼神让杜衡想起被困在陷阱里、濒死的兽。

杜衡按捺住心悸，侧身让开，露出柜台后不老通的身影，以及柜台上的黑漆木盒。

“这里可以赌。”他听见自己用那种练习过许多遍的、平静无波的语调说，“以你未来的寿数为注，赌你心中所欲。”

“寿数？命？”汉子踉跄着扑到柜台前，双手撑在台面上，青筋暴起，“我有！我有很多！都给你！换钱！我要钱！很多钱！”

不老通打开木盒，取出那颗黄色的骰子，放在黑绒布上。

“这是‘命运骰’。”他说，声音不高，却让汉子的喘息骤然停了一瞬，“掷一次，得点数一至六。点数越高，所得越近你所愿。代价是相应的寿数——并非全部，只是这次交易所耗的部分。”

“能换多少钱？”汉子急急地问，“我儿——我儿要死了！高热三天，大夫说没救了，除非、除非有老参，有犀角！那些东西，把我拆了卖也买不起！”

杜衡的指尖蜷了蜷。他走到石碑旁，从怀里取出砚台，又从那方永远不会干涸的墨锭上，研开一点墨。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记录。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研开时有一股极淡的苦香。

“你要想清楚，”杜衡听见自己说，“掷出的点数，未必能如你所愿的全部。而代价，一定会支付。”

这话超出了“引导”的范畴。他在劝诫。

不老通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可杜衡觉得怀里的砚台忽然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