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武德余烬》

雨是冷的。

不是秋日那种清冽的凉，是渗进骨头缝里、带着铁锈和灰烬气息的冷。润州城西的这条巷子，原本大概是有名字的，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在暮色和雨幕里沉默地佝偻着。武德九年秋天的雨水，似乎要将玄武门那日泼洒在长安石板上的血，一路冲刷到这江南的角落。

杜衡靠着半堵焦黑的土墙，手里那截从房梁上扯下的旧麻绳，被雨水浸得沉甸甸。

他三十有五，本该是男子年富力强、建功立业之时。可此刻，他两颊凹陷，眼眶深得能盛下这无尽的夜雨，身上那件原本质料尚可的青色圆领袍，早己污损破烂，辨不出本色。怀里紧紧抱着一方用油布裹着的澄泥砚，砚边硌着胸口，隐隐的痛，是这冰冷躯壳里唯一确凿的知觉。另一只手臂下，夹着一卷同样用油布仔细包好的书轴，那是他未完的《春秋注疏》。

太子舍人杜衡，东宫属官，正六品上，掌侍从、表启、宣行令旨。多么清要，多么有前程。那是武德九年六月初三之前的杜衡。

六月初西，玄武门。

他不在当场，却在事后被那张无形的、名为“建成余党”的大网，牢牢网住。下狱，拷问，流放。家产抄没，妻儿不知所踪——或许死了，或许没入掖庭为奴，他不知道，也不敢深想。在押解流放岭南的路上，他病得只剩一口气，差役以为他死了，草草扔在乱葬岗。他竟又从那死人堆里爬了出来，带着一身腐臭和疟疾的寒热，像条野狗一样，向南，再向南，漫无目的地逃。

逃到这润州，逃到这无人认识的废墟巷。

仁义礼智信，忠君爱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半生所读、所信、所奉行的东西，在那个血色清晨之后，碎得连渣都不剩。太子是“逆”，他们是“党”。陛下——如今该称“太上皇”了——的天下，太宗的天下，容不下他们这些“前朝余孽”哪怕苟延残喘。

雨更急了，砸在脸上生疼。也好，疼好，疼让他还知道自己活着。可活着，是为了什么呢？为了继续品尝这无边的恐惧、屈辱和虚无？为了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像野狗一样病死、饿死，然后被同样扔进乱葬岗？

他低头，看着手里粗糙的麻绳。绳结是他方才在破庙里，对着那尊泥胎斑驳、不知何方神圣的塑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打成的死结。很牢。他把绳子一端抛过那根看起来还算结实的庙梁，另一端，就在自己手里。

只需踩上那尊泥塑的肩膀，把头伸进去，然后……

然后一切就都结束了。不必再怕追兵，不必再忍饥寒，不必再在每一个梦里重回玄武门后的腥风血雨，不必再想起妻子最后看着他被拖走时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睛。

他动了动几乎冻僵的脚，向那泥塑挪去。怀里的砚台和书轴，更沉了。

就在他脚尖触及冰冷泥坯的刹那——

巷子尽头，雨幕深处，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点光。

昏黄的，朦朦胧胧的一点光。像是夜里行路人提的灯笼，可那光稳定得不似在风雨中飘摇，颜色也古怪，不像烛火，更非油灯，是一种……陈旧的、温吞的橘黄色，静静晕开一小团，固执地穿透绵密的雨丝。

杜衡愣住了。他在这条巷子躲了两日，确定除了自己，再无活物。那光从哪里来？什么时候有的？

鬼使神差地，他松开了握着绳结的手。麻绳湿漉漉地垂落，蹭过他的脸颊，像一条冰冷的蛇。他盯着那点光，脚下不由自主地，迈开了步子。

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泥泞和瓦砾。雨浇透了他的头发、衣服，他却感觉不到冷，只是朝着那光走去。离得近了，才看清，光是从一扇门里透出来的。

一扇很旧、很普通的木门，开在一堵同样老旧、但完整的灰砖墙上。门楣低矮，上面似乎刻着些模糊的花纹，在雨水冲刷下看不真切。没有招牌，没有楹联，只有门缝里漏出的那抹昏黄。

是酒肆吗？这种地方，这种时辰？

他抬手，手指触到粗糙的木门板，冰凉。顿了顿，用力一推。

“吱呀——”

门开了。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干燥尘土，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古寺年深日久香火气的味道，扑面而来。门外是凄风苦雨，门内却是一片奇异的、凝固般的温暖与静谧。

雨声、风声，刹那间被隔绝在外，只剩一片沉甸甸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