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透了嘉州城这间偏僻的司户参军廨舍。窗外秋虫啁啾,更衬得屋内寂。陈清——或者说,裴玄——蜷在冰冷的竹席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又在做那个梦了。
青石铺就的长巷,没有尽头。巷子两侧是高耸入夜的朱红宫墙,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陈年的血痂般的底色。他在跑,赤着脚,粗布囚衣被汗水浸透,紧贴在嶙峋的背脊上。身后,脚步声如影随形,不是一个人,是无数人——穿着前隋绛纱官袍的、戴着初唐进贤冠的、披着明光铠的……他们的脸孔模糊在昏暗中,只有官靴踏在青石上的声音,整齐、冰冷、步步紧逼。
他不敢回头。喉咙里泛着铁锈般的腥甜。巷子两旁墙壁上,那些剥落的墙皮间隙,仿佛有活物在蠕动,细细看去,竟是一个个墨字,从他亲手写下的《佯狂录》里爬出来,扭曲、生长、布满墙面——
“六月初三,太子夜召,言秦王有异动。玄进言,宜早备,或可先发。太子哂之,曰:‘二郎敢耶?’”
“西日,玄武门血色冲天。玄在外,得免。归时,见通化门悬首十数,中有太子洗马周胤、率更丞王晊…皆故人也。其目未瞑。”
“为求活,始佯狂。今日食街边潲水,里儿掷石嬉笑,胸中呕逆,面上癫容。呜呼,裴氏子玄,竟至于此!”
字迹淋漓,像是用血泪写就,又仿佛无数眼睛,从墙里冷冷盯着他奔跑。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到能听见甲叶碰撞的碎响,近到能感到背后袭来的、刀锋般的寒意…
“嗬——!”
裴玄猛地从竹席上弹坐起来,胸腔剧烈起伏,像条离水的鱼。冷汗浸透单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更深重的寒意。窗外月光惨白,透过破旧的窗纸,在地上投出窗棂狰狞的影子。
又是这个梦。十年了,从润州到蜀中,从“疯御史”到“陈参军”,这梦魇从未远离,反而在他掷出第二个“五点”、得到所谓的“彻底安全”后,愈发清晰刺骨。
他颤抖着手,摸向枕下。那里有一个油布小包,裹得严严实实。打开,里面是几页边缘焦黄卷曲的纸,以及半枚被得温润光亮的开元通宝。
钱币是武德年间所铸,“开元通宝”西字,隶书体,端正中透着新朝初立的力量。这是他作为“裴玄”存在过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实体证明。他曾是东宫最年轻的洗马之一,太子李建成虽非明主,却也待他不薄。这枚钱,是某次随太子视察铸钱监时,太子随手赐下的小玩意儿。当时只觉得是寻常恩赏,如今,却成了拴住他魂魄的锁链。
他攥紧钱币,冰冷的金属边缘硌着手心,带来一丝虚幻的踏实感。然后,他展开那几页残纸。墨迹己有些黯淡,但字迹筋骨犹在,是他熟悉的、属于那个意气风发的东宫属官裴玄的笔迹。
(闪回一:武德九年六月初三,长安,东宫显德殿侧书房)
烛火通明,熏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凝重。太子李建成坐于上首,面色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有些阴郁。齐王李元吉在下首烦躁地踱步。裴玄与另外几位心腹属官垂手立于一旁。
“…秦王近日频频出入玄武门禁军驻地,与常何、敬君弘等人过从甚密。”说话的是一位掌管东宫斥候的属官,声音压得很低,“天策府属僚调动也异常频繁,房、杜等人常夤夜密会。”
李元吉猛地停步,戟指道:“大哥!不能再犹豫了!二郎其心昭然若揭!趁他尚未准备万全,我们先下手为强!明日他入宫,就在临湖殿设伏…”他眼中凶光毕露。
李建成抬手制止了他,看向裴玄:“裴洗马,你素来沉稳,你看呢?”
裴玄心脏重重一跳。他上前一步,躬身,措辞谨慎,但意思清晰:“殿下,秦王功高,陛下(指李渊)心思难测。然其势己成,若贸然发难,恐予人口实,朝野震动。为今之计,”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建成,“上策,当请陛下下诏,以防备突厥为名,调秦王麾下精锐如尉迟敬德、秦叔宝等分赴边镇,削其羽翼;中策,殿下宜加强东宫与齐王府卫戍,尤其玄武门当值,务必要换上绝对可靠之人;下策…也需有万一之备,但需隐秘,绝不可落人把柄。”
他说的,是堂堂正正的阳谋与未雨绸缪的戒备。他不赞成李元吉那种赤裸裸的刺杀,那太冒险,也太容易失却大义名分。
李建成听罢,沉吟片刻,却摇了摇头:“调二郎麾下大将?父皇未必肯。加强卫戍倒是应该…至于其他,”他看了一眼满脸不忿的李元吉,叹口气,“毕竟是亲兄弟,不到万不得己…元吉,你且稍安勿躁,容我再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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