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大吉之下的阴影》

骰子落定，点数五。

裴玄怔怔地看着骨盘里那五点朝上的骰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反而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无声息地爬上来。

“点五，大吉。”不老通的声音平平响起，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那双仿佛凝固了时间的眼睛，在油灯跳跃的光晕里，深深地看了裴玄一眼，“所求‘泯然众人，永绝荐举之路’，可成。代价……寿十五载。”

又是寿数。裴玄感到一阵熟悉的虚弱从骨髓深处泛开，比上一次更甚。他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视线里不老通和杜衡的身影微微晃动着。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沉又缓，像是被浸在了深秋的寒潭里。

“过犹不及。”不老通的声音再次飘来，很轻，却字字砸在裴玄耳膜上，“客人，命运从不做赔本买卖。大吉之下，暗影自随。好自为之。”

裴玄想追问那“暗影”是什么，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他看见杜衡脸上闪过复杂的情绪，似是怜悯，又似是担忧，最终都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走吧。”杜衡上前，扶住他一边胳膊，引着他向外走，“路，是你自己选的。店规如此，掷骰无悔。”

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那一室昏黄与幽寂关在门内。巷外的天光有些刺眼，裴玄踉跄一步，几乎跌倒。他倚着冰冷的青石墙喘息，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到的不再是紧致的皮肤，而是松垮垮、刻着深深纹路的脸颊。不用看铜镜他也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定是衰败得如同深秋经霜的枯草。

他成了嘉州官场上一个彻头彻尾的“老人”。

回到嘉州的过程模糊而漫长。身体的不适如影随形，不再是明确的病痛，而是一种从内里透出来的、缓慢的腐朽感。容易疲乏，手脚在阴雨天会隐痛，看久了文书便目眩耳鸣。他沉默地接受这一切，甚至有些麻木的庆幸——这副老态，正是最好的伪装。

命运的齿轮，却以他意想不到的方式，精准地开始转动。

他回来的第三天，刺史府便传出了令人错愕的消息：素来身体康健的杨刺史，在处置一桩豪绅侵占民田的案子时，与那豪绅在堂上激烈争执，突然间，刺史面红耳赤，口不能言，首挺挺地向后倒去。郎中匆匆赶来，捻须半晌，吐出两个字：“风疾。”（注：即中风）

消息传到裴玄所在的司户参军廨房时，他正对着堆积如山的田籍册子出神。手中的笔“啪嗒”掉在案几上，墨汁溅脏了才誊录一半的文书。同僚们窃窃私语，有惋惜，有惊疑，也有难以察觉的、对权力真空的蠢蠢欲动。裴玄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首冲天灵盖。

点五，大吉。这就是大吉。

杨刺史的举荐，自然是没了下文。他呕心沥血、战战兢兢维持的、与刺史之间那种“可用但不必大用”的微妙平衡，随着刺史的轰然倒下，碎得干干净净。他本该松一口气，可那口气堵在胸口，闷得发慌。

没过多久，朝廷新任的嘉州刺史到任。姓严，人如其姓，面容冷峻，法令纹深如刀刻。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便是清查吏治，整顿“庸碌无为、尸位素餐”之辈。裴玄这个前任刺史眼中“老成持重”、实则己被边缘化的“陈参军”，几乎是立刻撞在了严刺史的刀口上。

一次寻常的晨间点卯，严刺史的目光扫过堂下众属官，在裴玄身上顿了顿。那目光没有审视，没有探究，只有一种纯粹的、看待无用之物的漠然。

“司户参军陈清，”严刺史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听闻你掌管田籍户籍多年？”

裴玄出列，躬身：“回使君，下官确曾署理此务。”

“嗯。”严刺史翻看着手中的名册，指尖在某一页上点了点，“年齿既长，精力不济也是常情。州城仓廪重地，关乎民生，需年富力强者担纲。这样吧，城西常平仓的历年旧档，堆积混乱，久未整理。陈参军老成持重，正好借此清静差事，为国朝梳理陈年旧账，也算发挥余热。司户参军一职，暂由刘主簿兼理。”

堂下一片寂静。常平仓旧档？那是个数年无人问津的角落，积灰盈尺，鼠蚁做窝，整理的差事繁琐至极，无半点油水，更无任何前程可言。这哪里是“发挥余热”，分明是明升暗贬，打入冷宫。

同僚们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有幸灾乐祸，有兔死狐悲，更多的是一种迅速划清界限的疏离。裴玄感到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他骤然佝偻下去的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