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上元,团结美满,祈福纳吉,多讽刺的字眼。
她缓缓从泥地里捡起妇人遗落的那层裹面巾,妥帖收入里衣,放在心口的位置,即使那处早没了跳动。
有那么一刻,她望着四下的焰火,没由来升起一股茫然之感。
她看见红土成丘,看见人们杂沓呼号,负尸累累。革带上系着的火折子火药壶等物叮叮当当敲在深蓝色的布面甲上,朱漆的勇字头盔歪歪斜斜扣在那些人的头上,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滑稽。
她望着世界,隔着一层厚重的油膜。
声与光都蒙着一层厚厚的浊翳,分明近在咫尺,却怎么也触不着。
恍恍惚惚,竟不知今夕是何年。
她看见担架上的悬臂如钟摆,寂寂来去,那只悬在竹木担架上的手臂是谁的了?
手指劲挺,指尖还有薄茧,定是练剑练出来的。她认得这样的手,可那张脸呢?那张总是在笑,总在唤她山主的脸呢?
她怎么…想不起来了。
那些熟悉的,曾一同饮酒笑闹的面孔也成了模糊的色块,在这片光海中沉浮。
她拼命去想,却只捞得一把残影。
“……,……,无尽……灯……”
须弥一刻,如历百年大梦乍然惊寤,再看已是冷汗岑岑,湿透衣裳。她循声望去,忙不迭踉跄奔着去。
左脚绊右脚,右脚绊左脚,她几乎要以四肢着地的走姿挪到山脚那头,如果还能称之为走的话。
“为什么,为什么!”
她死死抓住那只在血泊里艰难抬起的手,刚一出声,泪已滂沱,握住人的手竟抖的比将死之人还要厉害。
她的声音碎的不成样子,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才勉强拼出几个气音。
“你们往我的酒壶里下了迷药,为什么!他们是冲我来的,你们作何要认下那方玉印冒认剑使,替我担罪!你以为我为什么突然决意离山去往上京,我明明已经想到了办法!你告诉我!是青玉的主意还是杨明庶那厮?”
少年郎只睁着一只尚且完好的眼,透过肿胀的血瘀望向她。
“对不住啊……说好今夜带你去看灯会的。毕竟是你头一回过元宵,大伙都想为你好好办的。”
是啊,元宵,多么好的日子,该是张灯结彩,该是车马如龙,该是少年人策马过长街,惊起一夜鱼龙舞。
在这个当口,少年郎依旧扯着嘴角,挤出一个笑。
说真的,那笑实在难看,他的齿缝间全是血,嘴角的血痂因这一扯又裂开,离得近了,甚至能闻到一股柔软濡湿的腥味。
她颤巍巍探出另一只手,想去捂他的嘴,可那只手在他溃烂乌紫的双唇上晃了半晌,终究没敢落下去。
不,不,不该是这样。
“别说了,别说了,求你。”
“对不起……山主,对不起……”
短短几句话似乎耗尽了他全部气力,她能感受到掌心里那只手正在一点点瘦下去,软塌塌萎作一团泄了气的皮球。
曾经在少年郎体内蓬勃的生机也从他的口中被叹了出去,只剩一只眼枯作老井,浅浅的井潭里还映着天上月。
“我们还有…最…最后……一…心愿。”
话到最后,只有一缕游丝的气撑着这口枯死的老井,她不得不弯下腰,将耳朵凑近他的唇边。
“替我们…去…看…看看…海……吧……我们…是被困在………大山里的…孩子。”
“替我……们去,看看海吧。”
他的声息渐微:“山…主,山主,某…去矣。”
他在糜烂的火红中闭上眼,桂宫倾倒下的清水紧紧环抱住他的躯壳,使他归入无边又朦胧的安宁辉光里……
初时见到他,她都不敢去认。
那人蜷躺在山脚下农人所留的稻草堆后,半张脸掩在乱发与尘垢下,只露出一只青紫的肿成血块的眼。
是白媖,他瞎了一只眼。
那个生的白净,被家人取作女名,从小充作女儿养也依旧不屈不服的文弱书生。
她忆起当年暮秋,他一袭青衫立在小镇书院的槐树下,周遭是此起彼伏的嗤笑。
有人捏着嗓子唤他“白家小娘子”,有人故意把女红扔到他面前。他眉目不动,只抬起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一一扫过去。
“媖字怎么了?媖乃女子之杰,谓某如女子聪慧美好、英气果敢,有何不妥?”
那目光似活水,太亮太厚,竟逼得众人一时噤声。她当时本是下山来瞧瞧这小镇书院里的都是些什么货色,不欲管闲事,但看那些乌合之众的眼神,再不出面,这小子免不了吃亏。
后来白媖家中听闻此事,回去后将他压着在家门庭院里好一顿家法。
明明是他们亲自为他起的名,却怪他说出那番言论。
那天她帮他解了围,出了书院,恰好路过白家府邸。象征着官员贵族的广亮大门没关严,她从朱色门缝里望见白媖伏在一块窄窄的木板凳上,棍棒一下一下敲打在他的背上。他的皮肤本就白,那时挨了打,白的与死人皮一般无二,可他就是撑着,一个疼字也没喊过。
夕阳沉下去一截,也许是她的目光太难忽略,也许是身体上的痛楚太过难捱,天意使然,命该如此,便在那一天,便在那一刻,那双溅了血的笼烟眸执拗地穿过那道门缝。
酡光醉枫叶,红衰翠减,橙黄桔绿,万叶千声敲秋韵。
他隔着一整条长街的喧嚷,颎颎望向她。
可现在……
她握着那只指甲缝里还沾着污泥的手,仿佛小心拢着一汪死水,好轻易就会漏下去。
她知道,他不会再睁开眼了。
他死了。
白媖死了。
他们都死了。
恍然间,有什么东西从她的鼻孔中流下,稠郁的,凄热的,她伸手一摸,摸到一片杜鹃红的,汩汩绽开的汪洋。
是血。
她审视着指间刺痛她双目的潮,素口弯开,那是一句揉了笑的哽咽:
“白媖……你们好狠的心。”
好狠的心。
我恨,我恨你们!我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
汹涌的毒水不断侵蚀她干涩的眼睛,顺着眼角蠕动,向下攀爬,寸寸灼烫她的肌肤,最后碎的七零八落,腾腾滚进她的唇隙里。
咸的发苦。
“你这个眼盲心聋的毒夫!你害了我们家,害了我们的孩子!”
“娘生爹不养从山沟里蹦跶出来的贱玩意!走哪死哪的祸害!!!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不去死!”…………
啊,她听见了,她终于听见这个世界的声音了,那层油膜终于被死亡的寒潮泼掉了。
她抱起白媖,他比她想象中轻得多,仿佛一捧随时会散去的灰,许是因为常年吃不饱的缘故。
她抱紧他,不管身后的咒骂怎样激烈,转身往山里走去。
她在九嶷山的山腰选了块地方,山顶太高,离这人间太远,夜里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难免孤凉。山腰好,面朝北面,能望见小镇外的天地,能望见他们终其一生都未曾抵达的远方。
六座新坟,五座是衣冠冢。
小莲的坟里,葬着的不过是她母亲的一块裹面巾,小莲本不常戴那东西的,只因身后有一座靠山,谁若敢说她半句不是,那座靠山必打得他满地找牙。可是那夜,她的靠山翻遍了九嶷山,寻遍山脚下每一处沟壑与河滩终是寻不回她的一具尸身。
至于青玉,也只拾得袖缘一块残损的粗布,上面浸透了血,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只有白媖有尸身。
他是这六人里唯一不被家人所留的孩子,生时饱受苛待,死后亦无人认领。天地之大,竟只有这抔黄土肯收留他。
子时的上元节,东夷国境内变了模样。
银白的鱼群从山坳里涌出,溯着风的方向往天上游。水母若山间新雪,触须垂软作丝绦,袅袅点过竹林与峰峦。
蝶海龙游荡于圆月之下,粼上描着金线,鳍边滚着银毫,一摆尾,抖落下一串轻艳的好似美人上妆时妆盒里跌落下的纷扬细粉。鲸群翻腾于云海之间,叹着幽蓝的绮息,将渺渺尘世泡在一片寒浸浸的霏幻中。
她立于山岚,看那些生灵在她指上成形、游移、消散,又复生。
无尽灯不曾见过海。
但她见过书中的画,读过前人笔下的潮汐与波涛,她把那些零散的字句用自己的力量拼凑起来,拼成一片从未亲见,却已在脑中奔涌了无数次的浪潮。
她答应过他们的,要为他们准备一场有史以来最盛大的送行。
哪怕担着被发现的风险,她也还是做了。
这场葬礼,东夷国上下无人不知。以山为墓,以天为海,以一场幻梦,酬他们七年的深恩厚谊。
她将双手撑在身后,坐于坟畔,仰望着那片浩瀚星河。
晓风残月,此去经年,还有谁过这元宵?她这么想到。
鲸鸣声渐远,鱼群没入深蓝,六座坟茔静静卧在北面的山腰上。
那里有他们从未见过的海。
? ?一起去看海吧!
《斗罗2:和唐三儿子恋爱了!》第 214 章在 墨香阅读网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酻月君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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