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先就那幾篇古文討論了一番,李慕儀確實提出了一些頗有見地的問題,陳夫子也解答得認真。氣氛融洽後,李慕儀似不經意地歎道:“讀這些故紙堆,常感世事滄桑。便如那日夫子提起的青州李氏,昔日何等風光,轉眼竟成雲煙,連細末都難追尋,令人唏噓。”
陳夫子沏茶的手頓了頓,歎了口氣:“誰說不是呢。老朽在青州時,還曾遠遠見過李家家主一面,真是儒雅清正,令人心折。可惜啊……”
“夫子可知,”李慕儀壓低聲音,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同情與好奇,“那樣的家族,遭此大難,難道就真的沒留下一絲半縷血脈,或忠仆故舊?學生讀史,常見此類記載,總有義仆舍身護主,或存遺孤,以待昭雪。”
陳夫子放下茶壺,渾濁的眼睛看向窗外松影,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道:“駙馬爺心善,念著這些。其實……老朽當年離開青州前,似乎隱約聽人提起過,李家出事前一陣子,好像有個老管家,因為什麽事被派去了鄰縣辦事,僥幸躲過了。也有人說,大火那晚混亂,有個小廝機靈,帶著個小郎君從後門狗洞爬出去了……都是捕風捉影的傳言,做不得準。”
老管家?小廝?小郎君?
李慕儀心跳加速,但面上依舊平靜:“哦?那後來呢?這些人去了何處?”
“這就不知道了。”陳夫子搖頭,“不過,老朽前幾年,嗯……大概是景和二十七八年時,有一次在城西‘永順’車馬行附近,好像看到一個背影,有點像當年李家那個老管家,姓……好像姓秦?但人老了,眼也花,隔得又遠,說不定是認錯了。就算真是,這麽多年過去,只怕也……”
永順車馬行?城西?
“夫子可還記得具體在哪條街巷?”李慕儀問。
陳夫子努力回想:“好像是……阜成門附近?那條街挺熱鬧,車馬行、腳店、雜貨鋪多。對,好像叫‘皮庫胡同’?還是‘草廠胡同’?記不清了,反正那一帶。”
信息依然模糊,但比大海撈針強了太多!城西,阜成門附近,車馬行聚集區,可能姓秦的老管家!
又閑聊片刻,李慕儀見好就收,起身告辭。陳夫子送她到院門口,猶豫了一下,低聲道:“駙馬爺,老朽多嘴一句。李家的事……水可能很深。當年青州官場變動,京城似乎也有人過問。您……您如今身份貴重,有些舊事,不知或許更好。”
“多謝夫子提點。”李慕儀誠懇道,“學生只是偶感好奇,不會深究。”
離開安國公府,坐在回程的馬車上,李慕儀的心卻久久無法平靜。皮庫胡同,草廠胡同……秦姓老管家。這是她目前能找到的,最具體、最接近當年知情人的線索。
但她不能動用公主府的人去查。蕭明昭的眼睛無處不在。她必須親自去,而且要快,要隱秘。
回到府中,天色尚早。蕭明昭那邊沒有召見。李慕儀像往常一樣讀書、練字,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
夜幕降臨,她早早熄了燈,卻和衣躺在榻上,靜靜等待。更漏滴答,府中的聲響漸漸沉寂。直到子時過後,整個公主府都沉入深眠,只有巡夜護衛極有規律的、輕微的腳步聲偶爾劃過寂靜。
李慕儀悄然起身。她換上了一身最普通的深灰色布衣,這是她借口“想試試尋常布料,體察民情”讓趙管事準備的,一直收在箱底。用布條緊緊束住胸,將長發全部盤起,戴上一頂半舊的**(一種常見的黑色圓頂帽),臉上略抹了些許灶灰,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尋常的、面色不佳的年輕夥計或小販。
她沒有走門。幾天前,她借著“散步”觀察後園時,已留意到一處假山背後,靠近院牆的地方,有幾塊磚石因雨水衝刷略有松動,且牆外似乎是一條偏僻的小巷。
她如同暗夜裡的狸貓,悄無聲息地溜出房門,穿過回廊,潛入後園。躲過一輪巡夜護衛的視線,來到那處假山後。仔細傾聽牆外並無動靜,她小心地搬開那幾塊松動的磚石,露出一個不大的洞口。成年男子鑽過或許勉強,但她身形本就偏於清瘦,又刻意縮骨,竟險險地擠了出去。
牆外果然是一條堆滿雜物、散發著淡淡餿水氣味的狹窄小巷。月光被高牆遮擋,巷內一片昏暗。
李慕儀的心在胸腔裡劇烈跳動,一半是緊張,一半是某種破繭而出的決絕。她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記憶中城西阜成門的大致方位,潛入了沉沉睡去的京城街巷。
夜色如墨,只有零星的更夫梆子聲和遠處隱約的犬吠。她避開主乾道,穿行在迷宮般的胡同裡,朝著那可能隱藏著血色過往真相的一角,摸索前行。
朱門背後的血淚,或許就在前方,某個不起眼的角落,等待著被暗夜中的孤影重新叩響。
第 7 章 夜雨暗巷逢故影,漕弊深處匿玄機
夜風穿過狹窄的巷道,帶著深秋的寒意和垃圾堆特有的腐敗氣息,抽打著李慕儀單薄的衣衫。她將帽簷壓得更低,縮著肩膀,腳步輕快地穿行在迷宮般的胡同裡。月光吝嗇地灑下清輝,勉強勾勒出兩側低矮房舍模糊的輪廓。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模糊的更梆,更襯得這城西一角的深夜寂靜得有些瘮人。
皮庫胡同,草廠胡同……她憑著記憶中對京城坊巷圖的粗略印象和陳夫子含糊的指向,在昏暗的巷道間摸索。這一帶靠近阜成門,確如陳夫子所言,是車馬行、腳店、倉庫聚集之地,白日裡應是喧囂繁忙,此刻卻如同沉睡的巨獸,隻余下零星的燈火從某些窗欞縫隙中透出,像窺探的眼睛。
皮庫胡同的入口比想象中更不起眼。巷道更窄,地面坑窪不平,積水映著微光,散發出一股混合著皮革鞣製後殘留的刺鼻氣味和牲口糞便的味道。兩側多是低矮的土坯房或簡陋的木板屋,偶有幾間稍顯規整的鋪面,門板緊閉,招牌在夜風中輕輕搖晃,發出“吱呀”的聲響。
李慕儀放慢腳步,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扇門,每一個可能透出光線的縫隙,耳朵捕捉著最細微的動靜。她不能敲門詢問,那會留下痕跡。只能觀察,尋找可能屬於一個躲藏多年的老仆的生活跡象——或許門口有特別的標記,或許窗台下放著只有老派人才會用的舊物,或許……僅僅是某種直覺。
胡同很深。她走了大半,除了幾隻被驚動的野貓從牆頭躥過,以及某處屋裡傳出壓抑的咳嗽聲,一無所獲。就在她開始懷疑陳夫子記憶有誤,或那位秦管家早已搬離甚至不在人世時,前方巷道拐角處,一點極其微弱、搖曳不定的昏黃燈光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燈光來自一間比周圍更加低矮破舊、幾乎半陷在地下的窩棚。窩棚用廢舊木板和油氈搭成,歪歪斜斜,仿佛一陣大風就能吹倒。燈光是從木板縫隙裡漏出來的,非常暗,不仔細看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但在這條幾乎完全被黑暗吞噬的胡同深處,這點光如同螢火。
李慕儀屏住呼吸,貼著牆根,如同影子般悄無聲息地靠近。窩棚沒有門,隻掛著半片髒得看不清顏色的厚布簾。她停在數步之外,能聽到裡面傳來極其輕微的、翻動紙張的窸窣聲,以及一聲壓抑的、蒼老的歎息。
正當她猶豫該如何不驚動對方地“偶遇”或觀察時,布簾忽然被一隻枯瘦如柴、布滿老年斑和厚繭的手掀開了一條縫。一個佝僂的身影探出半截,似乎想出來潑水或做什麽,昏黃的燈光勾勒出他半邊臉——皺紋深深刻入皮膚,眼窩深陷,眼神渾濁卻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麻木與警惕。
就在這一瞬間,借著那點微光,李慕儀看到了那人粗布衣領內側,似乎縫著一小塊顏色暗淡、幾乎與布料融為一體的補丁,但補丁的形狀……依稀像個變了形的“李”字徽記!那是隴西李氏舊仆衣物上特有的標記式樣,原身記憶碎片中有模糊的印象!
她的心臟猛地一縮,幾乎要跳出胸腔。
那老者似乎察覺到了黑暗中有目光注視,警惕地抬頭,渾濁的眼睛朝李慕儀藏身的方向掃來。李慕儀立刻低下頭,裝作匆匆路過的樣子,加快腳步從窩棚前走過,轉入另一條更黑的岔巷,直到感覺那道審視的目光消失,才停下腳步,背靠冰冷的土牆,平複著狂亂的心跳。
是他嗎?姓秦的老管家?那補丁……是丁憂或念舊的標記,還是僅僅巧合?
她不敢確定。但這是目前為止最像的線索。她需要更近的觀察,甚至……對話。
可是,如何接近?一個深夜出現在這種地方、打聽陳年舊事的陌生人,只會引起對方最大的警覺和抗拒,甚至可能打草驚蛇,讓他再次消失。
雨點毫無征兆地落了下來,起初只是稀疏的幾滴,很快便密集起來,打在瓦片和泥土上劈啪作響。深秋的夜雨冰涼刺骨。李慕儀沒有帶傘,身上的布衣迅速被打濕,寒意透骨。
她正考慮是否先退回公主府再從長計議,卻聽見那窩棚方向傳來一陣劇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咳得幾乎喘不過氣,夾雜著痛苦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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