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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歧路

22850 字 · 约 57 分钟 · 明日方舟:剧情小说

第五章 歧路

雪从不怜悯失败者。

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站在蔓珠院最高的露台上,俯瞰着被永恒积雪覆盖的群山。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石栏,每一次触碰都震落些许冰晶。六年前,当他从维多利亚回到这片土地时,这里的空气还弥漫着陈腐的檀香与盲目的虔诚。如今,风中多了别的东西——铁锈味、煤烟味,还有恐惧的甜腥。

“保护蔓珠院。”他低声重复这个词组,嘴角勾起冰刃般的弧度。

雅儿站在他身后三步处,这位侍奉圣女的侍女长有着沃尔珀族特有的尖耳,此刻正微微颤动。她望着恩希欧迪斯宽厚的背影,这个披着银狼皮毛镶边的黑色大氅的菲林族男人,肩头落雪未化。在谢拉格,菲林族并不多见,他们的祖先来自南方温暖平原,却在这冰封之地扎根了三个世纪。

“真是好一个‘保护’蔓珠院呢。”雅儿的声音很轻,像雪片落在冰面,“这下,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控制这里了。”

恩希欧迪斯没有回头。风卷起他深褐色的发梢,露出额角一道浅疤——那是十三岁时在圣山攀岩留下的纪念。他总是追逐险峰,无论是真实的,还是权力的。

“台面上看,他已经赢了。”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博士走上露台,罗德岛的战术指挥官总是戴着那副遮住上半张脸的面具,厚重的防护服外披着谢拉格式的毛皮斗篷。无人知晓面具下的容貌,甚至在谢拉格的流言中,有人称这位“无面者”为“从冰原归来的幽灵”。

雅儿转身,微微躬身。“博士。您说得对,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谢拉格的人民无法想象离开神的生活。”博士走到栏杆旁,与恩希欧迪斯并肩站立,两个身影在暴雪前夕的灰暗天光中构成奇异的画面,“恩希欧迪斯知道没有神该怎么生活。这不是耶拉冈德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雅儿沉默片刻。她想起圣女恩雅跪在神像前祈祷的背影,想起蔓珠院长老们诵读经文时空洞的眼神,想起集市上那些一边买卖着维多利亚舶来品、一边向圣山方向合十祷告的商人。

“是啊,所有人都以为他绝对无法战胜谢拉格人对耶拉冈德的信仰。”雅儿轻声说,“大长老,菈塔托丝,阿克托斯,甚至我……都这么想。他确实知道如何在神的注视之外生活。但是……”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博士的肩膀,望向圣山最高处终年不散的云雾。

“离开神,是不是一定意味着要没有神?”这句话像自言自语,又像某种试探。

博士没有直接回答。面具下传出的声音平静无波:“一个人选择旁观可以有无数种理由。”

雅儿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释然。“就好像你选择插手也可以有无数种理由一样,是吗?”她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谢谢你,博士。我会坚持我的选择,希望你也一样。”

脚步声从楼梯传来,沉重而规律。Sharp出现在露台入口,这位乌萨斯族壮汉左脸颊的伤疤在昏暗光线下更显狰狞。他抖落肩上的积雪,露出被寒霜覆盖的眉梢。

“博士,工作完成了。”Sharp的声音低沉如滚石,“他们人呢?我留不住谢拉格的二位家主。菈塔托丝让我替她向你道谢,不过她似乎有自己的打算,返回了自己的领地。阿克托斯正在赶回本家,他看起来要集结兵力和恩希欧迪斯决一死战。”

极光·洛拉跟在Sharp身后走进来。这位年轻的谢拉格女孩三年前因矿石病离开家乡,如今作为罗德岛干员归来。她的源石结晶从右颈蔓延至锁骨,在昏暗光线中泛着诡异的蓝光。在谢拉格,感染者被视为“被耶拉冈德遗弃之人”。

“博士,”极光的声音带着不安,“让他们回到自己的领地,真的能够避免伤亡吗?”

博士转向他们,面具的镜片反射着铅灰色的天空。“只有他们两个能管住自己家族的人。目前为止的发展,已经是损失最小的办法了。”

Sharp点头接话:“博士的意思是,他们两个如果在这里被抓住,那么,很有可能因为群情激愤而直接被处死。即使没有,也必然会直接遭到审判。”

雅儿拢了拢衣袖,插话道:“虽然他们两人此时被打成了叛徒,但两家,尤其是佩尔罗契家,手下的死忠是不会轻易相信的。到那时候,他们擅自挑起争端也好,起内讧也好,谢拉格必然会陷入一片混乱。”

“但对恩希欧迪斯来说,”Sharp补充,目光扫过露台上那个空荡荡的位置——恩希欧迪斯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不管怎样,他都已经站住了大义。对他来说,哪怕会在最初出现混乱,甚至过程中出现相当伤亡,局势最终也是可以收拾的。”

极光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颈侧的源石结晶。她想起哥哥,想起那些在工厂区举起武器的工人,想起雪地上迅速被新雪掩埋的血迹。

“我想,”博士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他不会完全坐视不管。”

Sharp赞同:“是的,恩希欧迪斯苦心营造如今的局面,说明他不是一个完全不在乎民众的人。我在喀兰贸易‘做客’的时候,对他的做派也有所耳闻,员工们对他的评价普遍是有远见。如今他选择在明面上直接起事,可以猜想,这种风险极大的下策已经是他手里的最佳选项了。”

“希瓦艾什家过去与布朗陶家交往比较密切,”雅儿分析道,手指在栏杆上画着无形的图案,“其中必然安插了不少棋子,这些棋子应该能够起到抑制混乱的作用。重点依然还是佩尔罗契家,他们的装备和军事素养虽然落后,但规模依然不容小觑。而且,希瓦艾什家与他们家关系向来不好。”

Sharp看向博士:“所以我并不是不能理解博士协助他们两人的做法。只有家主在,一个家族才能拧成一股绳,而这样,只要能够影响家主,就足够博士做一些宏观上的规划。不过,博士,我想应该不用我提醒的是——谢拉格地势复杂,交通不便,我们的时间,并不多。”

博士点了点头,最后望了一眼圣山的方向。

“先见一见他们吧。”

---

布朗陶家的马车在暴雪中艰难前行。菈塔托丝·布朗陶靠在车厢内壁,闭着眼睛。她能感觉到马车每一次颠簸,每一次车轮碾过冰隙的颤动。这些道路是恩希欧迪斯引进维多利亚技术修建的,用的是哥伦比亚产的蒸汽压路机和雷姆必拓的测绘仪器。他曾说,道路是国家的血脉。

现在,这些血脉正将毒液输向布朗陶家的心脏。

马车突然停了。菈塔托丝睁开眼睛,手无声地滑向藏在皮袄下的短刀——一把瓦伊凡工匠打造的猎刀,刀柄镶嵌着布朗陶家的雪狐徽记。车帘被掀开,不是预定的车夫,而是一张熟悉的脸:奥列格,布朗陶家分管北部牧场的管家,一个她曾亲手提拔的沃尔珀族人。

“夫人,”奥列格的笑容过于灿烂,“请换乘另一辆车。这辆车的轴承出了问题,继续行驶会有危险。”

菈塔托丝看着奥列格的眼睛,在那双褐色的瞳孔深处,她看到了闪烁的贪婪。恩希欧迪斯开出了什么价码?金钱?土地?还是未来新政权中的一席之地?

她缓缓下车,靴子陷入半尺深的积雪。“奥列格,你还记得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管家愣了一下。“在、在圣猎中,被雪崩……”

“不。”菈塔托丝走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是因为他发现了老卢卡与佩尔罗契家前任家主的秘密交易——关于希瓦艾什夫妇的‘意外’。三天后,他就在一次普通的巡逻中‘失足’坠崖。”

奥列格脸色煞白。菈塔托丝的手突然动了,短刀从皮袄下滑出,刀尖抵在管家喉结下方。与此同时,从道路两侧的雪堆中跃出六个人,全都穿着布朗陶家的服饰,却手持希瓦艾什家卫队的制式弯刀。

刀光闪过时几乎没有声音。奥列格捂着喉咙倒下,鲜血在雪地上绽放出猩红的花。另外六人甚至没来得及举起武器,就被从马车底部突袭的菈塔托丝亲卫解决——这些人是她从牧人中挑选的孤儿,从小接受最严苛的训练,忠诚只属于她一人。

休露丝·布朗陶赶到时,雪地已经被染红。这位布朗陶家的二小姐跳下马背,厚实的皮袍下摆沾满雪泥。她与姐姐一样是沃尔珀族,但继承了母亲的金发,在谢拉格人中显得格外醒目。

“菈塔托丝!你——”休露丝看到满地尸体,话语卡在喉咙里。

“上车。”菈塔托丝擦净短刀,头也不回地走向备用马车,“如果你还想见到尤卡坦的话。”

尤卡坦·布朗陶,休露丝的丈夫,一个温和的学者型人物,在大典上被恩希欧迪斯以“涉嫌参与阴谋”的名义扣押。菈塔托丝知道,这是人质,也是诱饵。

马车再次启程时,休露丝终于忍不住:“我们要去哪里?不回领地吗?”

“领地?”菈塔托丝苦笑,“那里每十个人中就有一个是恩希欧迪斯的眼线。奥列格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我现在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那尤卡坦怎么办?还有我的人——”

“会救的。”菈塔托丝望向窗外飞掠的雪景,“但不是用布朗陶家家主的身份去救。”

休露丝攥紧了拳头。“都到这种时候了,你就不能少讽刺我两句?”她的声音颤抖着,“现在到底还有多少人,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菈塔托丝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妹妹焦急的脸,突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七岁的休露丝冲进老卢卡的书房,挺着小小的胸膛说:“爷爷别骂姐姐!我来当家主!要骂就骂我!”

那时菈塔托丝十四岁,已经明白自己将终生背负布朗陶这个姓氏的重量。

“多少人?”菈塔托丝重复着这个问题,嘴角泛起苦涩的弧度,“是啊,还有多少人……”

“休露丝,”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知不知道,你坏了一件多大的事?”

休露丝僵住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挤出一句:“我……我没想到……”

“你没想到的事,太多了。”菈塔托丝闭上眼睛。

“我也没有办法!”休露丝突然爆发,眼泪夺眶而出,“我只是想、我只是想让大家看看,我也能为布朗陶家做点什么!我只是想帮你……!”

马车内陷入沉默,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和呼啸的风声。

菈塔托丝没有睁眼。她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个画面:小小的休露丝拉着她的衣角,眼睛哭得红肿:“姐姐,姐姐!爷爷怎么又骂你了?你明明做得已经很好了!”然后是稚嫩而认真的承诺:“那、那我来当家主!我去求求爷爷,让爷爷别骂你了,我来当家主!”

那时她摸着妹妹的头,心想:不,露丝,你永远不要当这个家主。去爱,去笑,去活得像个人。

“哈、哈哈……”菈塔托丝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干涩而疲惫。

休露丝抹掉眼泪,瞪着她:“干嘛?!你这个臭女人,怎么在这种时候还笑话我啊?!”

“哈哈哈、唉……哈哈……”菈塔托丝笑得弯下腰,肩膀颤抖着,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

(露丝,我的傻妹妹啊……)

等笑声止息,菈塔托丝抬起头,脸上恢复了平静。“行了,我得考虑考虑今后怎么行动,你也先去忙你的事吧。对了,回家的路上小心一点,可不要在半路上被抓了。”

休露丝愣了:“你什么意思,你不回领地?”

“阿克托斯这个时候恐怕还没回到他的本家。”菈塔托丝望向北方,那里是佩尔罗契家的方向,“等他屁股坐稳了,多半就要和恩希欧迪斯打起来了。在那之前,我要做点什么。”

“你别乱来啊!”休露丝抓住她的手臂,“你别忘了,尤卡坦他们还在恩希欧迪斯手上!还有……还有你自己,万一出了什么事,布朗陶家可就是我说了算了,你、你可别忘了!”

菈塔托丝看着妹妹焦急的脸,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荒谬。这个总是被她保护、总是被她训斥的妹妹,此刻却在担心她的安危。

“布朗陶家……可能会轮到休露丝说了算啊……”她喃喃道,随后摇了摇头,“或许这样倒也不错。”

---

佩尔罗契家的队伍在山道上蜿蜒如一条垂死的巨蟒。阿克托斯·佩尔罗契骑在战熊上,这头名叫“山吼”的巨兽是他父亲留下的,今年已经二十二岁。在谢拉格,只有佩尔罗契家族还保持着驯养战熊的传统。

“快看,是阿克托斯老爷的队伍……”路边有领民窃窃私语。

“听说大典上,老爷给大长老下毒……”

古罗·佩尔罗契——这位脸上新增了一道从眉骨到嘴角伤疤的将军——怒吼一声:“都给我闭嘴!好好想想,老爷怎么可能是那种毒害别人的人!”

领民们吓得后退,但眼中的疑虑并未消散。

“行了,古罗。”阿克托斯的声音疲惫而沉重,“冲老百姓撒气,你也不嫌丢人。”

“可是老爷……!”

“不管是不是恩希欧迪斯陷害的,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说什么都是虚的。”阿克托斯握紧胸前佩戴的圣徽——一块刻有雪山图案的黑曜石,“哼,恩希欧迪斯他确实有几分本领,但你知道他犯下的最大错误是什么吗?”

古罗茫然。

“那就是没有让我死在大典上。”阿克托斯的眼中燃起火焰,“等我们回到本家,召集手下的人,再回去和他大战一场。让他恩希欧迪斯知道,自己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

队伍刚进入鹰喙隘口——这是佩尔罗契领地最险要的关隘,两侧悬崖如巨鹰张开的喙——前方突然亮起火把。数十支火把将狭窄的山道照得亮如白昼。火光中,一个女人站在路中央,她没穿铠甲,只着一身深蓝色猎装,腰间佩剑。

瓦莱丝。

阿克托斯感觉胸口被重锤击中。这个卡普里尼族女人是他从雪堆里捡回来的孤儿,是他亲手培养的将军。

“我佩尔罗契家待你不薄,”阿克托斯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带着压抑的痛苦,“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瓦莱丝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拔剑。她身后的战士们——全都是阿克托斯熟悉的面孔——也举起了武器。那些武器不再是传统的斧矛,而是希瓦艾什家制式的弯刀和弩箭。

“待我不薄……”瓦莱丝重复着这个词,忽然笑了,那笑容比雪还冷,“老爷,即便到了现在,你也还是没有想起来吗?”

阿克托斯皱眉。

瓦莱丝从怀中取出一块褪色的布片,上面染着深褐色的污渍。“这是当年我父亲喝药时用的围兜。您还记得吗?他受伤后,您亲自喂他喝下大长老送来的‘灵药’。您说:‘别害怕,瓦莱丝。只要喝下大长老的灵药驱了邪气,你爹爹就会好起来。’”

记忆如冰锥刺入脑海。阿克托斯想起来了:二十年前,圣猎归来的瓦莱丝父亲浑身是伤,大长老送来“灵药”。年轻的阿克托斯跪在床边,小心翼翼地将药汤喂进昏迷部下的嘴里。三天后,男人死了,嘴角流出绿色的泡沫。大长老叹息:“邪秽已深入骨髓,耶拉冈德带走了他。”

“为什么父亲没醒过来?”当时年仅六岁的瓦莱丝哭着问,“父亲的嘴角这些绿色的……”

“大长老喝的酒,难道?!”阿克托斯猛地瞪大眼睛。

“是。”瓦莱丝收起布片,“当年在大长老探访父亲之后,他带来的那瓶灵药弄丢了,你还记得这件事吗?抱歉了,老爷。我原本也只是将信将疑,直到大典上,大长老倒下的那一刻……”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但握剑的手稳如磐石。

阿克托斯从战熊背上滑下,脚步踉跄。“我……我阿克托斯竟亲手把我器重的将领……”

“老爷,我不怨你,这不是你的错。”瓦莱丝摇头,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但谢拉格或许真的需要迎来一些改变了,还请你不要阻拦。哪怕是为了不要再有更多,忠于谢拉格的战士落得如此下场……”

就在这时,悬崖上传来一声长啸。

Sharp从二十米高的崖顶跃下,乌萨斯长刀在火光中反射出刺目的寒光。他如陨石般砸入瓦莱丝的队伍中央,落地瞬间横斩,三把弯刀应声而断。

“走!”Sharp对阿克托斯吼道。

瓦莱丝冲向Sharp,两人的刀剑第一次碰撞,火星四溅。她震惊地发现,这个乌萨斯男人的力量竟然不输于战熊。而更可怕的是他的技巧——那不是谢拉格的山地战法,也不是维多利亚的骑士剑术,而是乌萨斯边境战场上磨炼出的杀人技。

(早知道该让煌一起来。)Sharp在格挡的间隙想道,(擅长正面战斗的精英干员里,只有她在立体山地环境里的机动性最好。列车网络停运后,谢拉格的交通实在是太不便利了。)

但他没有时间抱怨。刀光再起。

阿克托斯在古罗的掩护下后撤。他最后看了一眼战场,看到瓦莱丝与Sharp的身影在火光中交错,看到悬崖上还有更多黑影在移动——那是罗德岛的干员们在提供掩护射击。

“博士……”阿克托斯喃喃道。

这个无面者又一次算准了一切。

---

希瓦艾什大宅的地下室如今被改造成临时牢房。诺希斯·埃德怀斯坐在唯一一张木椅上,盯着墙壁上渗出的水珠。水珠慢慢积聚,颤抖,最终坠落。如此重复,永无止境。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诺希斯没有回头,直到牢门打开,恩希欧迪斯走进来,带来一股室外的寒气。

“菈塔托丝看起来已经倒向大长老了。”恩希欧迪斯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木桌,桌上油灯噼啪作响。

“你我都知道,迟早的事。”诺希斯终于转过头,灰色的眼瞳在灯光下如同两枚冷冽的硬币,“他们不可能相信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叫谢拉格的国家。就算是公司里那些人,大多也认为自己是在为喀兰贸易这家公司服务。”

恩希欧迪斯沉默片刻。“直接发动战争永远是迫不得已之计。”

“你只是顾虑太多。”诺希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那是维多利亚摩斯电码的节奏——他们在留学期间发明的小游戏,“把另外两家直接摧毁然后重建,远比你现在考虑的这些‘体面’做法要轻松。”

“谢拉格不会真心接受只使用暴力手段夺权的我。”

“既然如此,”诺希斯直视挚友的眼睛,“那就由我来吧。”

恩希欧迪斯抬眼:“由你来什么?”

“别装傻了,恩希欧迪斯。”诺希斯靠回椅背,“你不会没有考虑过。由我这个罪人之子,喀兰贸易里的恶人来再做一次叛徒,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事了。”

昏暗的牢房里,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

“我是你的合作伙伴。”诺希斯的声音很平静,“即使你不同意,我也会这么去做。倒不如说,如果你不同意,那再好不过,我们演的戏能更加逼真。这个谢拉格本就容不下我,我也不在乎它愿不愿意容下我。只是多背一些骂名而已,我不在乎。”

恩希欧迪斯长久地注视着他。记忆中,十二岁的诺希斯在离别的车站说:“我会回来的。”二十二岁的诺希斯在维多利亚的图书馆说:“来帮我。”现在,三十一岁的诺希斯说:“只是多背一些骂名而已。”

“你在想什么?”恩希欧迪斯问。

“我在想,你其实和二十年前也没有什么不同。”诺希斯难得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完美主义,自负。你总是想要获得最完美的结果,而且总是相信自己真的能够获得。”

“最完美的结果,应当是阿克托斯和菈塔托丝没有阻拦在我们面前。”恩希欧迪斯承认,“大长老也接受了谢拉格将要发生的变化,随后一切就自然地过渡到了我们想要的阶段。”

“这不是完美的结果,你也清楚,这最多只能说是完美的臆想。”诺希斯摇头,“他们看不到你我看到的东西,那就不要指望他们有和你我相同的想法。”

“但你我的想法也不尽相同。”

诺希斯哼了一声:“我说过,恩希欧迪斯,我不是你的棋子,也不是你的部下。我有我的判断,而我们的判断里也有足够多的重合之处。还是说,现在,你要假戏真做,先来讨了我这个逆?”

恩希欧迪斯没有回答,只是缓缓伸出手。

诺希斯看着那只手——宽厚、有力,指节处有长期握剑留下的茧,也有处理文书磨出的薄茧。这是执剑的手,也是执笔的手;是推开变革之门的手,也是将挚友推入深渊的手。

他沉默片刻,终于也伸出手。

两只手在昏暗的牢房里紧紧相握,一如二十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我只庆幸你是我的挚友。”恩希欧迪斯说。

诺希斯垂下眼睛。“我说过,只是多背一些骂名而已,我早就习惯了。”

牢门再次打开时,进来的是锏。这位前卡西米尔骑士穿着轻便的皮甲,腰间挂着一对暗金色的锏——那是她的标志性武器,据说曾在卡西米尔骑士锦标赛上打断过对手的符文大剑。

“该出发了,恩希欧迪斯。”锏靠在门框上,目光在诺希斯脸上停留片刻,“我很好奇,你在大典上那几下,是认真的?”

诺希斯抬眼:“是又如何?”

“那你可能要抽点时间复健了。”锏的嘴角勾起微不可察的弧度,“和过去差了点意思。”

“不劳费心。”

“印象里,你勉强能算我半个对手,我还是要费心一下,免得生活太没乐趣。”锏顿了顿,“术师只是我的副职。如果你更强一点,也可以演得更逼真一点。”

诺希斯没有接话。

锏却继续说下去,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一丝近乎欣赏的意味:“不过,我还没见过你慷慨激昂的样子。演得不错。”她转身准备离开,又补了一句,“虽然你没有在演戏。”

牢门关上。诺希斯独自坐在油灯旁,许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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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希欧迪斯将指挥权正式移交给诺希斯时,角峰和魏斯都在场。角峰——这位希瓦艾什家的老臣,有着乌萨斯族特有的高大身躯和虬结肌肉——向诺希斯郑重行礼。

“诺希斯,事情我们都知道了,辛苦你了。”

魏斯——恩希欧迪斯的秘书,一个总是面带微笑的菲林族青年——则显得更加感慨:“在下也没想到,你居然是装的……”

“客套话就免了。”诺希斯打断他们,揉了揉太阳穴,“啧,我还以为我终于能清净一段时间。我的研究已经停滞很久了,至少被关在这里,我还能多看几本书。”

恩希欧迪斯披上外出用的大氅:“你是我的合作者,这是我们共同的事业,以后还有很多时间来做研究。”

“那前提也是你能平安归来。”诺希斯说。

锏在门口催促:“该出发了,恩希欧迪斯。”

“那就交给你了,诺希斯。”恩希欧迪斯最后看了挚友一眼,转身离去。

诺希斯目送他的背影消失,这才转向魏斯:“莫希在哪里?”

“莫希被软禁在别的房间,我可以带路。”魏斯回答,“老爷说,最好由你亲自告诉她。”

诺希斯沉默点头。

莫希被关在走廊尽头的房间,条件比牢房好得多。诺希斯进去时,她正坐在床边,盯着手中一把匕首——那是他送给她的十六岁生日礼物,刀柄上刻着埃德怀斯家的鹰徽。

“诺希斯大人……”莫希抬起头,那双依特拉族特有的琥珀色眼瞳里满是血丝。

她从靴子里抽出另一把更小的匕首,轻轻抚摸。这是她秘藏的武器,也曾是诺希斯实验之余为她制作的礼物。她的手指在刀柄上摩挲,眼中阴晴不定。

“别做蠢事,莫希。”诺希斯说。

莫希的手停住了。她看着诺希斯,看了很久,才低声说:“您看起来没有受伤。太好了……”

“我没事。”诺希斯在床边坐下,“倒是你,这次辛苦你了。”

“我……曾经承诺过。”莫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只要是诺希斯大人的吩咐,莫希在所不辞……”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盯着手中的匕首。

“看你的表情,你应该对这次的事情已经有所猜测了。”诺希斯说,“这一切,本身就是我与恩希欧迪斯谋划好的。”

莫希的肩膀颤抖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诺希斯看到她握着匕首的手指关节发白。

“果然是这样吗……”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在山崖下被等在那里的希瓦艾什家的魏斯救下之后,我就一直在想。如果一切都是设计好的一场局,那我在其中,到底是站在什么样的位置上呢。看到您出现在这里,我终于能够确定了……”

诺希斯看着这个三年前在维多利亚被他救下的女孩。那时她浑身是伤,蜷缩在贫民窟的角落里,眼神空洞得像已经死去。他给了她食物、住处、训练,也给了她一个活下去的理由——效忠于他。

“抱歉。”诺希斯说。

莫希猛地抬头:“您永远不用对我道歉。”

“莫希,你有你的坚持。我能理解,但我也会自己判断该说的话。”诺希斯的声音依然平静,“我和恩希欧迪斯产生分歧,然后我离开喀兰贸易,和菈塔托丝接触,从一开始就是我们的计划。这个计划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我没有告诉你。”

莫希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滑落。

“我与恩希欧迪斯都知道这个计划有多冒险。”诺希斯继续说,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疲惫,“我必须确保所有的细节都可控,所有行动都万无一失。这不是我平常的实验……我们没有重来的机会。如果因此而令你感到不快,那么我必须向你道歉。”

“不是的……不、不该是这样。”莫希摇头,眼泪滴在手背上,“不论您想做什么,您有什么样的计划,我都会……我都会帮您啊。为什么不信我……您明明是可以信任我的……”

诺希斯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哭泣的女孩,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不,不是一个错误,而是一个选择。他选择了效率,选择了计划的完美,选择了将所有人都当作可以计算的变量,包括这个将他视作唯一的女孩。

“莫希,”他终于开口,声音柔和了一些,“我希望你能明白。正因我完全信任你,这最重要的一环,我才敢在这样的状态下将之交到你手上。我相信你。作为我最出色的部下,一定能完美契合我的计划。”

莫希怔怔地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眼神逐渐变得迷茫。

“别多想了,这次你做得不错,现在一切都结束了,让自己放松一点。”诺希斯站起身,“接下来,你可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他转身走向门口。

“看来你现在没有交谈的兴致。之后我再来看你。”

门关上了。

莫希坐在床边,一动不动。手中的匕首反射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许久,她喃喃自语,声音空洞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相信我……?说信任我的人,现在在哪儿呢……”

她低下头,看着匕首上埃德怀斯家的鹰徽。

“诺希斯大人……这次,我还能信任您吗?”

---

埃德怀斯旧宅坐落在鹰喙隘口以北的山脊上,是一座三层石砌建筑。老卢卡·布朗陶六十年前建造它时,宣称这是“献给耶拉冈德的观星台”。

菈塔托丝坐在二楼客厅的壁炉前,炉火熊熊,她却感觉不到温暖。她手中端着一杯热瘤奶,这是她小时候最爱的饮品,如今尝起来只有苦涩。

窗外,暴雪愈演愈烈。她能看见远处山道上移动的火把,那是恩希欧迪斯的队伍。他只带了一名护卫。

楼梯传来脚步声。恩希欧迪斯出现在门口时,肩上还落着未化的雪。他脱下大氅递给身后的锏,后者接过,退到走廊,但门开着。

“这栋楼不错。”恩希欧迪斯环视客厅,“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里过去是埃德怀斯家的领地。”

“是啊。”菈塔托丝没有起身,“埃德怀斯家世代为谢拉格保管卷宗典籍,和三大家族的关系都不差。爷爷过去差人在这里建了这栋楼,作为我们家的别院。”

“听说老卢卡生前最爱建筑设计,从这间屋子的水平来看,恐怕连维多利亚有名的设计师也不得不心服口服。”

菈塔托丝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哈哈哈,就算被你承认,他老人家大概也高兴不起来吧。不过,你要是喜欢,我可以把当初的设计图给你看看。”

“我会考虑。”

恩希欧迪斯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乌木茶几,上面放着一套手工烧制的陶杯——布朗陶家陶坊的作品,每个杯底都有雪狐印记。

“菈塔托丝,你知道我们现在这样坐着聊天,让我想起了什么时候吗?”

“什么时候?”

“七年前。”恩希欧迪斯说,“你刚从维多利亚返回谢拉格,带回了许多东西,把你的领地发展了起来。然后,你想要为希瓦艾什家争取回三族议会上的地位,也想要彻底打开国门,于是找到了我。”

菈塔托丝喝了一口瘤奶,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那确实是一段好时光,希瓦艾什家与布朗陶家合作,喀兰贸易代表谢拉格开始对外贸易。资金、技术、人才,源源不断地来到谢拉格,一切似乎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而你主动结束了这样的好时光。”恩希欧迪斯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菈塔托丝,我曾以为,你会是一个优秀的合作伙伴。”

“你也令我失望,恩希欧迪斯。”菈塔托丝放下杯子,“那是你的好时光,不是我的,也不是阿克托斯的,更不是谢拉格的。到最后,只有你们喀兰贸易过上了好日子,其他人都没有,这算什么好时光?”

她顿了顿,苦笑:“不过,说这些都已经迟了,胜负已定,我是失败者。败者没有高谈阔论的权力。”

“没有失败者会自称失败者,菈塔托丝。”恩希欧迪斯注视着她,“说吧,关于我父母的死,你究竟知道什么?”

菈塔托丝迎上他的目光。“恩希欧迪斯,在你看来,你的父母是不是被我爷爷和阿克托斯他父亲联手所害?”

恩希欧迪斯没有立刻回答。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阴影深深。

“从当时调查的结果来看,我的父母是死于诺希斯父母故意为之的列车意外事故。”他缓缓说道,“但我并不相信。而当时,三族议会上,老卢卡和阿克托斯的父亲也如同今天的局面一样,在反对着我父母主导的工业化。我很难相信其中没有联系。”

菈塔托丝点了点头。“那么,我可以告诉你真相。真相是,你的父母确实死于列车意外事故,只是,被我爷爷栽赃给了埃德怀斯一家。”

她看到恩希欧迪斯的手指微微收紧。

“别急,我还没说完呢。”菈塔托丝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爷爷他老人家呢,早就已经打算暗杀你的父母了。这栋楼,本来是预备等到你的父母来赴约的时候,将他们两个烧死在里面的。只是,他们还没到,就在路上遇难了。于是,这栋过去为他们预留的楼,也就闲置了下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对了,爷爷的计划得到了阿克托斯他爹的默许。而你也知道,在你父母死后几年,阿克托斯他爹就把家主的位置传给了阿克托斯,不知道干什么去了。现在谁也不知道他死没死。”

恩希欧迪斯沉默了很久。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窗外风雪呼号。

“你应当不是来向我炫耀的,菈塔托丝。”他终于开口。

“我只是没想到,”菈塔托丝的手缓缓移向椅子扶手,“一直以来,爷爷搞的东西,我碰都不想碰。结果如今,他曾经用来想要谋杀你父母的房子,却被我用来与你同归于尽。”

她的手按在扶手上,轻轻一扭。

机关启动的声音从墙壁里传来,低沉的轰鸣如同巨兽苏醒。天花板上的暗格打开,黑色的粘稠液体开始滴落,落在壁炉里,火焰猛然窜高,变成诡异的蓝绿色。

“一起死吧,”菈塔托丝微笑,那笑容美丽而疯狂,“这是布朗陶家最后的礼物。既然你那么想燃烧一切,就从我们开始。”

火焰迅速蔓延。猛火油遇火即燃,温度在几秒钟内飙升到常人无法忍受的程度。菈塔托丝感到热浪舔舐皮肤,但她一动不动,只是盯着恩希欧迪斯。

那个男人也没有动。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周围逐渐变成火海,眼神复杂——有震惊,有愤怒,但还有一种奇怪的……理解。

走廊传来巨响。不是爆炸,而是某种重物被暴力破开的声音。一道黑影冲进火海,是锏。她没穿任何防护,只凭一对双锏在身前旋转,竟然将火焰短暂逼退。

“走!”锏抓住恩希欧迪斯的胳膊。

但恩希欧迪斯甩开了她的手。“带她一起。”

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转身冲向菈塔托丝,后者试图反抗,但锏的速度太快,一记精准的手刀劈在她颈侧。菈塔托丝眼前一黑,最后的意识是感觉到自己被人扛起,然后是坠落——从二楼窗户跳出去的失重感。

雪地的冰冷让她短暂清醒。她睁开眼,看到自己躺在雪堆里,远处,那栋旧宅已经完全被火焰吞噬。恩希欧迪斯站在她身边,他的侧脸被火光映红。

人群从山道上涌来,有布朗陶家的领民,也有希瓦艾什家的支持者。他们看着燃烧的宅邸,看着躺在雪地里的菈塔托丝,看着站立着的恩希欧迪斯,窃窃私语汇成嘈杂的声浪。

然后,恩希欧迪斯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他脱下自己的大氅,蹲下身,轻轻披在菈塔托丝肩上。

“恩希欧迪斯老爷!”一个贵族模样的人冲过来,“您没事吧?这个叛徒竟然——”

“退下。”恩希欧迪斯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站起身,没有再看菈塔托丝一眼,走向等待的马车。

人群炸开了锅。“宽恕”“仁慈”“耶拉冈德显灵”……菈塔托丝躺在雪地里,看着那些曾经宣誓效忠布朗陶家的领民们,此刻眼中只有对恩希欧迪斯的崇拜。

休露丝尖叫着冲过来,抱住姐姐:“菈塔托丝!你要干嘛,快出来啊菈塔托丝!臭女人……混账……这门怎么砍都砍不开啊!菈塔托丝!菈塔、菈塔托丝——姐姐!!”

她哭喊着,用随身的小刀徒劳地劈砍着建筑的墙壁。

锏站在一旁,看着燃烧的宅邸,又看看绝望的休露丝,忽然开口:“同归于尽吗……原来如此,这一招确实有些出人意料。”

休露丝猛地转身,泪眼模糊中看到一个陌生的女人。“什么人?!”

“嗯?你是……菈塔托丝的妹妹。”锏认出了她。

休露丝带来的布朗陶家护卫紧张地举起武器。

“你们要拦我?”锏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询问天气。

“等等!谁让你们动的,都给我慢着!”休露丝喝止手下,转向锏,“别说废话了,我问你,你有没有办法对付这扇门?!”

锏看了她一眼,又看向燃烧的建筑。“这是你家的东西。真不拦我?”

“拦你个头!快点啊!”

锏的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呵。”

她走近建筑,抽出腰间的双锏。墙体在她的攻击下如同豆腐般碎裂,巨大的石板轰然倒地。锏皱了皱眉——早知道,就不该听恩希欧迪斯说什么太招摇了,把惯用的武器丢进了仓库。用剑来做这种事,确实麻烦了些。

她冲进火海,很快带着昏迷的菈塔托丝和恩希欧迪斯冲出。

休露丝扑到姐姐身边:“菈塔托丝,你醒了!”

菈塔托丝艰难地睁开眼,咳嗽着:“我……我没死?!”

“有锏在,你不会死。”恩希欧迪斯站在一旁,拍打着身上的灰烬。

“我布朗陶家引以为豪的机关房居然都没有拦住你吗。”菈塔托丝苦笑。

锏甩了甩双锏上沾着的灰烬:“墙虽然不是问题,但是找到你们的房间还挺麻烦的。”

菈塔托丝看着恩希欧迪斯:“为什么救我?”

“我是来接受布朗陶家的投降的,而不是来给布朗陶家的家主收尸的。”

“那只是我把你骗过来的筹码,”菈塔托丝挣扎着坐起来,“既然我活了下来,布朗陶家可不会任你拿捏。”

然而人群的议论声已经变了调。领民们指着菈塔托丝,眼中满是厌恶:“一定是菈塔托丝陷害您的吧!我呸!”“别管菈塔托丝了,快,找件大衣过来。”

一名贵族激动地将自己的大衣脱下,恭敬地走到恩希欧迪斯身边:“我的,恩希欧迪斯老爷,披我的大衣吧!”

恩希欧迪斯却接过大衣,走到瘫坐在地上的菈塔托丝身边,为她披上。然后,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站起身,走向路旁正在等待他的座驾。

人群沸腾了。“恩希欧迪斯老爷居然不仅没有抓捕菈塔托丝,还为她披上了大衣……这位大人的心胸实在是太宽广了!”

更有人低语:“喂,我们要不要在这里把菈塔托丝给……”“恩希欧迪斯老爷才放过她,不太好吧?”“你懂什么,这是恩希欧迪斯老爷送给我们的功劳啊!”

休露丝护在姐姐身前,怒视人群:“走,都给我走远点!”

菈塔托丝拉住了她。“跑?跑去哪里?”她的声音疲惫至极,“看看这些人,他们是我们布朗陶家的领民。看到他们的眼神你还不明白吗?我彻底输了。”

就在这时,Sharp分开人群走来。

“看来我来晚了一步。”Sharp停在菈塔托丝面前。

菈塔托丝抬起头,认出了这个乌萨斯人。“你是……那时候帮了我和阿克托斯的人。你也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不,博士派我来请你过去聊一聊。”

菈塔托丝沉默了很久。雪落在她肩上,落在大衣上,逐渐堆积。她看着那些曾经宣誓效忠的领民,看着他们眼中毫不掩饰的敌意,看着休露丝焦急的脸,终于点了点头。

“算了……都这样了,过去看看又能怎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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蔓珠院最深处的房间里,恩雅·希瓦艾什站在窗前,手中握着那枚“神泪石”。这枚从圣山矿脉深处开采出的奇异矿石,此刻黯淡无光。

门外传来长老们焦急的议论声。

“唉!那些‘山雪鬼’果然不让我们离开!”

“怎么样?”

“说什么恩希欧迪斯说为了我们的安全着想,要我们待在这里,不要随意走动。”

“你看,我就说,他恩希欧迪斯就是要将我们关在这里!”

恩雅收起神泪石,整理了一下圣女的白色礼袍,推门走出。

长老们看到她,立刻安静下来。

“耶拉冈德是否想要如今的境况不好说,”恩雅的声音平静而清晰,“但是祂若看到你们这副样子,想必会感到痛心。”

“圣、圣女大人!”长老们慌忙行礼,“我们……我们只是在担忧……”

“有什么值得担心的事?”

“大长老的情况……还有如今三大家族的状况……”

恩雅的目光扫过每一个长老的脸。“刚才我问过医生,大长老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但他掌管蔓珠院这么多年,想必耶拉冈德也会保佑他。我相信,大长老一定会好起来的。在这期间,院内无论大小事项一切由我代为决断。”

长老们面面相觑。一位年长的长老犹豫道:“这……”

雅儿站在恩雅身后,适时开口:“圣女大人本就要在戴冠仪式上成为这谢拉格的管理者,大长老也早有让圣女大人接班的意思,现在情况特殊,有何不可?还是说,各位长老有更好的主意?”

长老们沉默了。他们看着恩雅——这个二十三岁的圣女,此刻站在走廊里,银发如瀑,翠绿的眼瞳中闪烁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光芒。若是圣猎中的圣女,其存在只让人觉得耀眼夺目。如今的圣女,却让人觉得有一股气势,一股无法违抗的气势。

“全凭圣女大人安排。”最终,最年长的长老低下头。

其他长老纷纷附和。

恩雅点了点头。“都下去吧。”

长老们散去后,恩雅靠在墙上,长出一口气。

“恩雅,刚才很威风哦。”雅儿微笑道。

“真的吗?”

“真的,我还以为你从大典回来后,会很失望呢。现在看来,是我多心了。”

恩雅的笑容淡去。“不……我确实很失望。”她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大长老的卧室,“但是,上一次失望的时候,我什么都说不出口。那时的我,没有办法为自己争取任何东西。而这一次,我虽然很失望,但我知道,我已经拥有能够改变一些东西的力量了。”

她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既然如此,这一次,我不希望我只能失望了,我应该去做一些事情,让我自己不再失望。”

雅儿看着她,眼中闪过欣慰。“恩雅,你真是长大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永远是个孩子,”恩雅苦笑,“整天去思考这些东西太麻烦了……但你说得对,我长大了。”

就在这时,大长老的卧室门开了。一名修士急匆匆跑出来:“圣女大人!大长老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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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老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他看到恩雅走进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信仰……”他喃喃道,咳嗽起来,“咳咳。”

恩雅快步走到床边:“您该好好休息。”

“不。”大长老抓住她的手,力道之大,在恩雅的手腕上留下了红印,“大典……怎么样了?老朽……只记得,审问布朗陶家的人的事了,在那之后,就记不得了。”

旁边的修士低声汇报了之后发生的一切。当听到戴冠仪式被中止时,大长老的手指收紧了。

“老朽要听的不是这个。”他打断修士,“戴冠仪式呢?圣女呢?还政呢?”

“仪式被中止了,恩希欧迪斯老爷宣布,在收服佩尔罗契家和布朗陶家后,重新举办仪式。”

大长老闭上眼睛,许久,才重新睁开。“恩希欧迪斯,咳咳。圣女呢?”

“圣女大人……此时正在自己的房间里。”

大长老转头看向恩雅。他的目光很复杂,有失望,有愤怒,但也有某种近乎绝望的期待。

“小家伙,第一次旁听三族议会的感觉如何?”大长老忽然说,声音嘶哑。

恩雅愣了一下,随即想起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她刚被选为圣女候补,大长老带她去旁听三族议会。三位家主争论着各自家族的利益,对耶拉冈德的教义只字不提。

“大长老爷爷,我没想到,三族议会竟然是这么无聊的事情。”当时的她如此回答。

“呵呵,聪明的孩子,老朽果然没有看错你。”大长老那时说,“因为总有一天,你会成为大长老。”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恩雅握紧了大长老的手:“您……在蔓珠院多久了?”

旁边那位修士回答:“二十五年,大长老。”

“这二十五年,咳咳,你可觉得,这蔓珠院,这谢拉格有什么变化?”

修士犹豫了:“这……除了希瓦艾什家带来的一些东西,我觉得没有什么变化。”

“这片土地,千年以来都没有什么变化。”大长老的声音突然变得有力,像是回光返照,“未来,也不应当有所变化。”

他挣扎着要坐起来。恩雅和修士连忙扶他。

“老朽的身体,咳咳,老朽自己知道。”大长老喘息着,“老朽已经时日无多。但是,在走之前,老朽要告诉你一些事。”

他盯着恩雅,眼神锐利如刀。

“信仰是懒惰,是逃避,是颓废!信仰是安定,信仰是停滞!咳咳咳咳咳——”他剧烈咳嗽,咳出血来,却仍然紧紧抓住恩雅的手腕,“谢拉格历经千年,三大家族之间隔阂渐深,却无人能够否定信仰,信仰是谢拉格之所以是谢拉格的根基!信仰将谢拉格人统合在了一起,人们追求信仰,人们依赖信仰!谢拉格由此存在了千年!”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近乎嘶吼:“人们渴望安定,人们渴望停滞!恩希欧迪斯以为他赢了,他没有,他不可能赢。他凭什么战胜谢拉格这千年以来凝聚而成的信仰!”

“老朽已经要不行了,但你还年轻,你是这蔓珠院的圣女,你也将成为这蔓珠院的大长老。去教会他,去战胜他,让他明白,信仰面前,他的那些动作不值一提!”

恩雅看着眼前这个濒死的老人,看着他眼中燃烧的狂热与绝望,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怜悯,愤怒,悲哀,还有一丝几乎被压抑的反抗。

她用力,一点一点掰开大长老抓住她的手。

“我不同意,大长老。”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您说信仰意味着停滞,人们依赖信仰,是因为他们渴望安定。我不这么认为。”

大长老瞪大眼睛。

“诚然,人一旦有所信仰,总会习惯性地依赖信仰。懒惰、逃避、颓废……您说的这些,我不否认。”恩雅站起身,俯视着床上的老人,“但这绝不是说,信仰意味着停滞。信仰就是信仰,信仰本身是没有属性的,信仰的内容是被赋予的。信仰向前走,信仰的人也会向前走。信仰停下,信仰的人也会停下。”

她走到窗边,望向圣山。

“谢拉格的人们之所以在您的眼中向往着停滞,正是因为对耶拉冈德的信仰在蔓珠院手中停滞了千年!我们遵循着某种约定俗成的规则画地为牢,在这片雪山之中生活了上千年,不去探究外面的天地,不与外面的人交流。然而这种约定俗成,真的和信仰有关吗?这难道不是只是蔓珠院的傲慢吗?”

“傲慢?不,不,它本该如此!”大长老挣扎着说。

“没有什么事本该如此。”恩雅转身,银发在从窗户透进的天光中仿佛散发着微光,“如果有,那它一定只是从未有所改变。该改变了,大长老。”

大长老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最终无力地垂下。

“圣女,不,你改变不了什么的。信仰,咳咳……是谢拉格之所以是谢拉格的根基……”

“我会去和恩希欧迪斯对抗,但不是以您想要的方式。”恩雅走向门口,“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成功。但是,圣女既然从一开始就是蔓珠院用来引导民众信仰的工具,那我就让这个工具真正发挥效果。我是圣女,但我不是蔓珠院的圣女,而是谢拉格的圣女。我会用我的方式去引导人民,让他们能够自由地去前进,去探究,去冒险。”

她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

“而您,该休息了,大长老。来人,将大长老扶回去。”

门关上了。走廊里,恩雅靠墙站立,许久未动。房间里传来大长老最后的咳嗽声,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修士推门出来,脸色苍白,对恩雅摇了摇头。

大长老死了。死前他什么也没有握住,他永远地停在了那里,一如他梦中的谢拉格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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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的营地里,阿克托斯看着博士,这个戴着面具的“无面者”。

“博士,这是我第二次被你救了。”阿克托斯的声音沉重,“自从恩希欧迪斯返回谢拉格,建立他的喀兰贸易以来,我就一直看不惯他的做法。您在进入谢拉格的时候恐怕也已经看到了,他建的贸易港,我已经看不懂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他带进来的那些东西,我用过,确实好使,我手下也有些人在用,我知道。底下那些年轻人以为我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我怎么会不知道。但恩希欧迪斯这么搞不行,他这样只会把谢拉格往火坑里推。耶拉冈德在上面看着,这么搞,谢拉格会遭报应的。”

阿克托斯握紧拳头:“所以我一直带头反对他,但是,结果却是现在这样。我佩尔罗契家上下都不是喜欢玩那些花花肠子的人。原本还有一个瓦莱丝,可我现在……我可以信任你吗?”

就在这时,Sharp带着菈塔托丝走进来。

菈塔托丝裹着毛毯,脸色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或者说,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她看到阿克托斯,挑了挑眉。

“阿克托斯?我以为你已经急不可待地发动所有你能发动的兵力去和恩希欧迪斯打起来了。”

“如果不是博士阻拦,我怎么可能忍得住。”阿克托斯闷声道。

菈塔托丝转向博士:“罗德岛的博士……你救了我一命,照理说,我应当回报你。但是,如果你想要的是我背后的布朗陶家,那我只能对你说一声抱歉了。”

博士没有回答,只是走到菈塔托丝面前,伸手帮她整理了一下毛毯凌乱的领子。这个简单的动作让菈塔托丝愣住了。

“别把人想得这么坏。”博士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

菈塔托丝沉默片刻,苦笑:“这倒是我这几天以来听到的最顺耳的一句话了。但是,你和我非亲非故,而你又做出了这么大的事,告诉我,我要怎样才能不想多?”

她摇了摇头:“算了。既然阿克托斯在这里,我不用想都知道你们想要什么。不怕告诉你,在你的手下找到我之前,我已经认真考虑过要向恩希欧迪斯投降了。你确定我能帮上你什么?”

“如果阿克托斯也愿意投降,那确实不用了。”博士说。

阿克托斯立刻反驳:“我佩尔罗契家,绝不可能投降。”

菈塔托丝看向博士:“所以呢,你们打算怎么做?”

“首先,你们已经输了。首先,我并不能帮你们取得胜利。”博士走向摊开的地图,“那么,眼下最明智的破局点,是去营救圣女。”

菈塔托丝皱起眉头:“现在这个局面,确实也只有圣女站出来才有回转的可能。恩希欧迪斯控制蔓珠院就是为了不让圣女有说话的余地。问题是——恩希欧迪斯不会猜不到你会这么做。倒不如说,他派兵去看住蔓珠院,不就是等着你去自投罗网吗?”

“正面突破当然不行。”博士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需要做几手准备。”

同一时刻,在希瓦艾什家的临时指挥所里,诺希斯正在听取莫希的报告。

“你确定?”诺希斯看着桌上的地图。

“是的,”莫希低着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阿克托斯在领地内集结了大量士兵,但是,这支队伍的领导者是那位博士,而不是阿克托斯。”

“阿克托斯人呢?”

“不清楚……根据眼线的回报,在将这支队伍的指挥权正式交给博士后,他就不知所踪了。”

诺希斯陷入沉思。那个博士的队伍是诱饵?不,不会这么简单。但是,阿克托斯不可能待在后方,有另一支队伍的可能性很大。佩尔罗契家的战士本来就很擅长在山野中行动……

“但是,无论是诱饵还是主力,这支队伍都不能放任不理。”诺希斯最终做出决定,“让魏斯传令,命战士们在山下集结,等候命令。然后派人去盯着大部队,你主要负责去找出阿克托斯的踪迹。”

“是。”莫希行礼,准备离开。

“莫希。”诺希斯叫住她。

莫希停步,但没有回头。

“……小心。”诺希斯说。

莫希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是。”

她离开了。诺希斯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丝不安,但很快被眼前的局势压了下去。

角峰和魏斯走进来。角峰的脸色不太好看:“营救圣女?恩希欧迪斯没有立刻去攻打另外两家有两个原因。一是他觉得没有必要,二是他担心那个博士会出手协助佩尔罗契家。”

魏斯点头:“博士……如果博士真的协助阿克托斯的话,那很多事就不好说了。”

“但是,这个博士并不是真的要操控阿克托斯的军队来和我们分庭抗礼。”诺希斯分析道,“按照你们的说法,他想要制止阿克托斯莽撞地发动全面战争,以此来减少流血冲突的可能性更大。我并不十分相信这个可能性,在我看来,他想要操控佩尔罗契家和布朗陶家,借此一跃成为谢拉格另一个霸主的可能性并不低。”

角峰立刻反驳:“博士不是这样的人。”

“是的,”魏斯赞同,“虽然他可能真的具有这样的能力。”

诺希斯看着他们,摇了摇头:“……无论是你们,还是恩希欧迪斯,对这个人的评价,有点让我感到不可思议。希望你们的判断没有出错。”

他走向窗边,望向圣山的方向。

“总之,无论是哪种可能性,他们都是最有可能冲着如今被我们控制的圣山来的。想要扭转舆论上的局势,圣女的发言必不可少。如果他们真的能够把圣女从圣山带出去,那恩希欧迪斯就可以说是功亏一篑了。这个道理,那个博士不会不懂。所以他一定会来。”

角峰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真是讽刺,在他们看来,我们希瓦艾什家,居然成为了挟持自己大小姐的人。”

“难道不是吗?”诺希斯转身,目光冰冷,“恩雅·希瓦艾什,现在是我们的人质。如果你不喜欢这种说法,我可以换一种,圣女成为了我们重要的筹码。这不会改变任何东西。还是说,你们其实不知道,恩希欧迪斯最终要做的,绝不是什么还政。将这个国家交给宗教,从一开始就不在他的计划内。”

角峰握紧拳头,但没有反驳。

“我并不是在说,恩雅·希瓦艾什有什么不好。”诺希斯继续说,“我对她没有兴趣,自然也没有什么意见。但她成为了圣女,并且她做得很好。那她就必然会成为恩希欧迪斯的阻碍,仅此而已。事已至此,不允许舞台上存在做得比希瓦艾什家家主更好的人。”

角峰低下头:“……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我们不是在玩一局可以重来的游戏,”诺希斯最后说,“不要给自己增加不必要的麻烦。莫希,侦查就交给你了。”

“是。”

莫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站在那里,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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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里,博士正在部署计划。

“表面急行军实施破坏,看起来是为了营救尤卡坦,并且吸引对方注意,让对方对你的目的产生误解。你让正面大部队负责落实这种误解。实际这一切都是为了让阿克托斯的队伍能够接近圣山,并且山上还会有你的手下提前渗透进去接应……”

菈塔托丝分析着博士的计划,眉头紧锁:“虽然远远算不上稳妥,但确实好像行得通。但是,锏呢?就算你能对付恩希欧迪斯那支打扮成山雪鬼的队伍,这个真正的怪物不解决,就永远别想说对付得了恩希欧迪斯。”

“Sharp。”博士说。

Sharp正在保养他的乌萨斯长刀,闻言抬起头:“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是的。”

菈塔托丝看着Sharp,眼神复杂:“说得这么轻松,你真的有把握吗?”

“不知道,”Sharp坦率地说,“但我应该能拖住她十几分钟吧。”

“你也是个怪物。”菈塔托丝评价道,随后转向博士,“所以,罗德岛的博士,你就这么笃定我会帮你?”

“我不会强迫你。这套计划中,没有你一定要参与的环节。”

菈塔托丝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某种释然:“你这个人,有些地方和恩希欧迪斯倒是挺像的。你把你的计划这么轻易地告诉了我,还和我说不会强迫我。但我已经知道了每一个环节。没有人会放这样的人离开。”

她沉默了很久。营帐里只有炉火的噼啪声和外面的风雪声。

“算了……”她最终说。

“我替你去。”休露丝突然开口。

菈塔托丝皱眉:“休露丝,别闹了。”

“你先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再说这话吧,菈塔托丝。”休露丝走到姐姐面前,直视她的眼睛,“疲惫,苍白,双眼无神。我怎么可能放心让你以这副样子去救我的丈夫?”

菈塔托丝想反驳,但休露丝打断了她:“而且我不知道你在那间屋子里和恩希欧迪斯说了什么。但我可不想看着布朗陶家就这么被你交到恩希欧迪斯手上!”

姐妹俩对视着。营帐里一片寂静。

“……这一次,你倒是没错。”菈塔托丝最终说,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好吧,罗德岛的博士,休露丝会代表我协助你的计划。实际上,我依然对于能够从恩希欧迪斯手上拿回点什么不抱期望。只能说,祝你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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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瓦艾什大宅里,恩希亚·希瓦艾什正试图离开。

“切斯特叔叔,为什么我不能出去?”她看着挡在门口的切斯特,这位希瓦艾什家的老经理总是面带温和的微笑,但此刻那笑容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总裁吩咐了,在他回来之前,不允许你四处跑。”切斯特说。

“那老哥什么时候回来?”

“总裁现在应当正在前往圣山的路上,过两天就能回来了。”

恩希亚咬了咬嘴唇:“我只是想去散步也不行吗?”

“只是在宅子附近的话……我会派人跟着你。”切斯特叹了口气,“恩希亚,现在谢拉格的形势十分险峻,这也是为了你好。”

恩希亚低下头。她想起博士,想起哥哥,想起姐姐。所有人都被困在各自的牢笼里,无论是真实的,还是无形的。

“老哥……你就一定要这么做吗?”她喃喃自语,“博士,我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轻微的敲击声。恩希亚转头,看到极光·洛拉的脸贴在玻璃上,正对她做手势。

“极光?!”恩希亚压低声音惊呼。

切斯特也看到了。他犹豫片刻,最终走向窗户,打开锁扣。

极光灵活地翻进来,抖落身上的雪。“嘘——好严密的守备,我好不容易才进来的。”

“你不是和Sharp队长一起去博士那边了吗?”恩希亚问。

“嗯,我这次来,就是博士有话要我带给你。”极光看了看切斯特,后者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博士希望你能登上圣山,潜入蔓珠院去找你姐姐。”

恩希亚愣住了:“博士……希望我……”

“是的。”极光握住她的手,“博士的意思是,如今,佩尔罗契家和希瓦艾什家之间的冲突已经几乎无法避免了。但是,如果说还有一个人可以阻止这一切的话,那么,这个人必然是你的姐姐,当代圣女,恩雅·希瓦艾什。”

恩希亚的手微微颤抖。

“原本,博士是想秉承罗德岛不干政的方针,选择袖手旁观的。”极光继续说,“但是,博士指出一点,既然还政对于恩希欧迪斯先生来说只是一个幌子,那么他也必然不会将对谢拉格的信仰放在眼中。而一旦希瓦艾什家的部队真的击败了佩尔罗契家的部队,那么对他来说,阻拦他将谢拉格纳入囊中的,也就只有蔓珠院——也就是谢拉格人民的信仰对象,圣女。”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博士说,他并不是想要让你去说服圣女做些什么,而是你曾经拜托过他,希望他能够帮忙缓和你们兄妹之间关系。他对于自己来到谢拉格后没有帮上忙一直感到有些自责。”

“这怎么能怪博士!”恩希亚急切地说,“我才要对博士和随行的各位道歉,明明应该是一次愉快的旅行,结果却因为老哥而变成了这个样子……”

“这也不怪你呀,崖心。”极光微笑,“总之,博士的意思是,他可以不在乎很多东西,但一方面他从一开始就被恩希欧迪斯先生卷了进来,另一方面,你是恩希欧迪斯先生的妹妹也是不争的事实。所以,博士还是打算做一些什么。让你上山,是希望你能成为圣女身边的保险。”

恩希亚明白了:“博士希望我在必要的时候去阻止老哥。”

“或者在必要的时候带着圣女逃跑。”

恩希亚沉默了。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绳环——这是小时候姐姐亲手为她编织的,她一直戴着,即使在罗德岛接受治疗时也没有取下。

她想起姐姐成为圣女那天,穿着白色礼袍,银发如雪,回头对她微笑:“恩希亚,要照顾好自己。”

她想起哥哥离开谢拉格去维多利亚那天,站在车站,对她和姐姐说:“等我回来,我会让希瓦艾什家重新站起来。”

那时他们都还小,以为未来会像圣山的雪一样纯净,像耶拉冈德的传说一样美好。

“……我去。”恩希亚抬起头,眼神坚定。

极光松了口气:“这是一次潜入行动,我和其他的随行干员会一起协助你。”

“不。”恩希亚摇头,“我有更好的办法。大家只要能帮我到达圣山脚下就好,剩下的,交给我一个人。”

切斯特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他开口:“恩希亚,你要去哪?”

恩希亚转向他:“切斯特叔叔,我想要去登山。”

“你要去登哪座山?”

“喀兰圣山。”

切斯特叹息:“那里即将成为战场,你过去会受伤的。你要去那里干什么?”

恩希亚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这位从小看着她长大的老人:“切斯特叔叔,自从我爱上登山之后,我就一直想要用自己的双手爬上喀兰圣山看看。自从姐姐成为圣女离我们而去之后,这想法就越来越强烈……总有一天,我要爬上它的顶峰,把姐姐接回家。而现在,这个机会来了。”

“你做不到的,恩希亚。”

“即使我做不到把姐姐带回家,”恩希亚的声音哽咽了,“至少在这个时候,我也要陪在姐姐身边。老哥做了这么多的事,姐姐一定也很迷茫。我没有办法阻止老哥,那么,至少,我要陪在姐姐的身边!”

切斯特看着眼前这个女孩。他想起许多年前,奥拉维尔·希瓦艾什——恩希亚的父亲——抱着刚出生的女儿,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切斯特,你看,我的小女儿。她会像她母亲一样坚强,像她姐姐一样温柔,像她哥哥一样勇敢。”

那时切斯特站在一旁,心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他怎么也没想到,仅仅十几年后,这个家庭会分崩离析至此。

希瓦艾什家的士官闻声赶来,挡在门口:“二小姐,抱歉,老爷的命令是,为了您的安全着想,不允许您离开这座宅邸。”

切斯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奥拉维尔和伊丽莎白的面容,浮现出年幼的恩希欧迪斯、恩雅和恩希亚在花园里玩耍的笑声,浮现出三兄妹最后一次坐在一起吃饭的场景——那时恩雅刚被选为圣女候补,恩希欧迪斯即将前往维多利亚,恩希亚还小,不明白为什么哥哥姐姐都要离开。

他睁开眼睛。

“……停手吧。”

恩希亚惊讶地看着他。

士官也愣住了:“切斯特经理,你这是违抗老爷的命令!”

“这里发生的事一切责任由我承担。”

“这……虽然你都这么说了,可是二小姐她的安危……”

“希瓦艾什家的人,从来不会冒无谓的风险。”切斯特走到恩希亚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就像她小时候那样,“这里,就相信她吧。”

士官犹豫了很久,最终点头:“好吧。”

“去吧,”切斯特说,“为二小姐和几位罗德岛的客人准备最好的驮兽。”

“我知道了。”

恩希亚扑进切斯特怀里:“谢谢你,切斯特叔叔!”

极光也鞠躬:“谢谢您,切斯特经理。我一直以为您……”

“不必谢我。”切斯特拍了拍恩希亚的背,“去吧,时间紧迫。”

恩希亚用力点头,和极光一起跑向门口。

“恩希亚。”切斯特叫住她。

恩希亚回头。

切斯特看着这张与伊丽莎白如此相似的脸,许多话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注意安全。”

“好!”

恩希亚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切斯特独自站在大厅里,许久未动。

(奥拉维尔。)

他在心中默念故主的名字。

(在你和伊丽莎白死后,我一直后悔,过去应该支持你对领地的改革,而不是与你作对。所以,当你儿子想要继承你的理想时,我选择了毫无保留地支持他。)

他走到窗边,望向圣山的方向。

(恩希欧迪斯他做得很好。恩雅作为圣女也得到了谢拉格人的爱戴。恩希亚虽然得了矿石病,但她的病情得到了抑制,而且一如既往地开朗。)

雪花拍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只是,我刚才忽然反应过来。我有多久没有见到这三个孩子聚在一起,露出兄妹之间应有的笑容了呢?)

窗外,暴风雪越来越猛烈。群山在怒吼的风中颤抖,仿佛耶拉冈德正在发怒,正在哭泣,正在警告。

但今夜,有什么东西正在风雪中诞生。不是神,不是王,而是一种更脆弱、更珍贵的东西——

希望。

恩希亚骑上驮兽,和极光一起冲入风雪。她的目标很明确:圣山,蔓珠院,姐姐所在的地方。

在她身后,博士的计划正在全面展开。休露丝和古罗带领的队伍即将袭击车站,Sharp做好了对阵锏的准备,阿克托斯的部队在夜色中悄然行进。

而在圣山之巅,恩雅站在窗前,手中握着黯淡的神泪石。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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