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城南的坊门前停了下来。
不是自己想停的,是被拦下来的。
前方的路面上横着一道木栅栏,栅栏后面站着两排手持长矛的兵卒,个个身姿笔挺,目不斜视。
矛尖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像一排整齐的牙齿。
坊门两侧各站着一名腰佩长刀的军官,甲胄在身,铁片相撞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其中一个留着短须,面容黝黑,目光锐利如鹰,正盯着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
另一个年轻些,嘴唇上只有一层绒毛般的胡茬,但腰板挺得比谁都直,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证明自己配得上这身甲胄。
长阳城的坊门,平日里是不设卡的。
可今日不同——陛下要来视察。从朱雀大街到城南,沿途的每一道坊门都有禁军把守,闲杂人等一概不得靠近。
刘四勒住了缰绳,马匹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喷出两团白雾。
把守坊门的那个黑脸军官看见了这辆马车,目光在车身上扫了一圈——青幔,桐木,车轮上沾着泥巴和雪水,看着和普通的马车没什么区别。
可当他看清车辕上坐着的那个人时,表情立刻变了。
刘四。
和珅和大人家的车夫,京城里跑了大半辈子车的老把式,谁不认识?
那军官连忙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声音洪亮:
“刘爷!大人回来了?”
老刘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用马鞭朝身后指了指。
那军官会意,连忙转身朝身后挥了挥手:
“撤栅栏!快!”
几个兵卒七手八脚地把木栅栏抬到一边,让出道路。那军官又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对老刘四道:
“刘爷,里头都准备好了。大人放心。”
老刘四“嗯”了一声,一抖缰绳,马车缓缓驶入坊门。
车帘掀开了一角。
只是一角,只掀开了一瞬。
那只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那不是干粗活的手,那是握笔的手。
手的主人透过那条窄窄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目光在那些持矛的兵卒身上扫了一下,又在那两排整齐的甲胄上停了一瞬。
然后车帘放下了。
那只手缩了回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马车继续往前,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可这声响比方才轻了许多,也快了许多——不是车轮轻了,是路平了。
城南的路,以前是不平的。
坑坑洼洼,高低起伏,马车走在上面像在浪里行船,能把人颠散了架。
可现在,路面平整得像一面镜子,青石一块挨着一块,缝隙里灌了桐油灰浆,抹得严严实实,连根草都长不出来。
车轮碾上去,顺滑得像在冰面上滑行。
刘四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路面,嘴里嘟囔了一句:
“嘿,这路,赶得上朱雀大街了。”
车帘又掀开了一角。
这次掀得大了一些,露出半张脸。
周桐眯着眼睛往外看——街道两侧的房屋都重新粉刷过了,灰白的墙面上刷了一层新石灰,白得晃眼。
屋檐下的椽子换了新的,朱红色的漆还没干透,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有些人家的大门上贴了新对联,红纸黑字,字迹工整,墨香似乎还没散尽。
街上很干净。
干净得不像是城南。
没有垃圾,没有污水,没有那些蹲在墙角晒太阳的闲汉,没有那些追着马车跑的野狗。
青石路面上连一片落叶都看不见,像是被人用抹布一点一点擦过的。
几个上了年纪的百姓站在自家门口,身上穿着浆洗得发白的棉袍,袖口打着补丁,但干干净净的。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笑,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过年时等着长辈发压岁钱的孩子,想往前凑,又不敢。
周桐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掠过,又看了看那些新粉刷的墙壁,那些新换的椽子,那些新贴的对联。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但又很快收了回去。
车帘放下了。
马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在一座衙署门前停了下来。
周桐从马车上跳下来,脚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站稳了,抬起头,看向眼前的这座建筑。
然后他愣住了。
这是……临时衙署?
他记得这个地方。
几天前他离开的时候,这里还是一座灰扑扑的房子——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青砖
门楣上的木雕缺了一角,像掉了门牙的老人
台阶上的石头被踩得坑坑洼洼,一下雨就积水。
院子里堆着杂物,墙角长着青苔,窗户纸破了几个洞,风一吹就“呼呼”地响。
可现在——
墙面重新粉刷过了,不是那种刺眼的白,而是一种温润的、像宣纸一样的米白色。
门楣上的木雕被修复了,缺了的那一角补上了新木料,雕刻的纹路和原来的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痕迹。
门口的台阶换了新石料,青灰色的石面被打磨得平整光滑,踩上去稳稳当当。
大门两侧新立了两根木柱,朱红色的漆,上面刻着一副对联——上联是“春风化雨润千家”,下联是“明镜高悬照四方”。
字迹遒劲有力,笔锋如刀削斧劈,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
门楣上方挂着一块匾额,红底金字,写着“城南临时衙署”六个大字。
那字不是刻的,是写上去的,墨迹饱满,筋骨分明,像是刚写完不久,墨香还没有散尽。
院子里也变了。杂物清走了,青苔铲干净了,地面铺了一层新的碎石,踩上去沙沙响。
窗户纸换了新的,白生生的,透着光。墙角种了几株竹子,虽然不是春天,但竹叶依旧翠绿,在冬日的阳光里泛着莹莹的光泽。
周桐站在门口,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这……”
他转过头,看着刚从马车上爬下来的和珅,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和珅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小短腿从脚凳上稳稳地踩到地面,整了整官帽,又理了理袖口。他看了周桐一眼,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像是在说“大惊小怪”。
“下都下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把你那性子收一收。该装样子的时候,就得装样子。”
周桐回过神来,连忙敛了脸上的惊讶之色,挺了挺腰背,整了整衣领,又掸了掸袖子上的灰。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没见过世面”的土劲儿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和大人说得是。”
他的声音也变得沉稳了些,像换了一个人。
和珅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两人正要往里走,门口站岗的衙役已经认出了他们。
那衙役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方脸大眼,嘴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穿着一身半新的皂衣,腰里挂着铁尺。他看见和珅,连忙拱手行礼:
“和大人!”
又看见周桐,眼睛一亮,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周大人!您回来了?”
周桐冲他点了点头,笑了笑:“回来了。”
话音刚落,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群人从衙署里面涌了出来。
打头的是几个年轻人,穿着整齐的青色棉袍,袍子是新做的,料子虽然不是上等的,但剪裁合身,没有一丝褶皱。
领口和袖口都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网巾束着,脚上穿着崭新的黑面布鞋。
沈卢宏走在最前面。
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棉袍,外面罩着件半旧的鹤氅,腰系一条墨绿色的绦带,挂着一块白玉佩。
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束着,面容清俊,眉目舒朗,嘴角带着笑意。
几天不见,他晒黑了一些,但精神头比之前好了许多,眼睛里多了几分沉稳,少了几分少年人的浮躁。
他看见周桐,脚步加快了几分,到了跟前,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周大人!”
他身后的那些年轻人也跟着行礼,齐刷刷的一片,声音洪亮得像在学堂里喊“先生好”。
周桐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他连忙上前一步,虚扶了沈卢宏一把,又朝众人拱了拱手。
“这几日——”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真诚,
“辛苦诸位兄弟了。也辛苦和大人了。”
他朝和珅的方向偏了偏头。
沈卢宏等人又转向和珅,行了一礼:“和大人辛苦了。”
和珅摆摆手,一脸不耐烦的样子,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客套了。进去说话。”
众人正要往里走,衙署里面又走出来一群人。
是那些官员们。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青色官袍,补子上绣着鹭鸶,是六品文官的标志。
他姓郑,是这临时衙署的副主事,城南工程的日常事务大多由他操持。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管钱粮的,有管物料的,有管人力的,一个个穿得整整齐齐,袍子是新浆洗过的,补丁都遮在了看不见的地方。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笑。
不是那种官场上常见的、客套的、敷衍的笑,而是真真切切的、从心底里泛上来的笑。
那笑容里有如释重负的轻松,有终于完工的喜悦,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自豪——像是在说“你看,我们做到了”。
郑主事快步走到和珅面前,拱手行礼,声音洪亮:“和大人!周大人!”
他身后的那些人也跟着行礼,七嘴八舌地喊着“和大人”“周大人”,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麻雀在开会。
和珅点了点头,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都辛苦了。”
郑主事连忙道:
“不辛苦不辛苦。都是和大人指挥有方,周大人运筹帷幄——”
和珅摆摆手,打断了他的恭维:
“行了行了,别来这套。进去说。”
众人簇拥着和珅和周桐往衙署里走。台阶上,门槛前,众人你让我我让你,推让了一番,最后还是和珅先迈了脚,周桐跟在后面,其他人鱼贯而入。
院子里,几个衙役正拿着扫帚在扫地——其实地上已经很干净了,但他们还是不放心,又扫了一遍。
墙角那几株竹子旁边,一个小吏蹲在地上,用手指轻轻拨弄着竹叶,把枯黄的老叶摘掉,只留下青翠的新叶。
周桐看着这些细节,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些人,是真的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
他和和珅被引到了正堂。
正堂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
正中间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勤政为民”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是沈怀民的笔迹。
字下面是一张长条案桌,桌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绒布上摆着笔架、砚台、印泥盒,一样一样,整整齐齐。
案桌两侧各有一把太师椅,椅子上铺着棉垫,棉垫上罩着素色的布套,干干净净的。
和珅在左边那把椅子上坐下,周桐在右边那把椅子上坐下。
很快,就有小吏端了茶上来。茶是热的,冒着白气,茶汤清亮,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像一朵朵小小的绿色的花。
又有人端了点心上来——几碟桂花糕、枣泥酥、杏仁饼,码得整整齐齐,碟子的边缘擦得锃亮。
周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入口微苦,回甘悠长,是今年的新茶。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无事一身轻。
现在就是这样。城南的工程已经全部收尾了,该干的活都干完了,该操的心都操完了。
现在就等着陛下来视察,走个过场,说几句勉励的话,然后——就真的结束了。
周桐看着杯中的茶汤,忽然开口:
“和大人,长阳的灯会,热闹吗?”
和珅正端着一块桂花糕在吃,听他这么问,嚼了两口,咽下去,又喝了口茶漱了漱,才慢悠悠地道:“热闹。怎么不热闹?”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上,像是在回忆什么。
“你是没见过。正月十五那天晚上,朱雀大街两侧挂满了花灯,红彤彤的,一眼望不到头。家家户户门口都点着灯,有钱的点大灯,没钱的点小灯,但没有人不点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还有那些大的——鳌山,你见过吗?”
周桐摇了摇头。
和珅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那么大。不对,那么大。”
他比划了一个很大的范围,又觉得不够大,又扩大了一些,
“用竹木扎成山形,上面糊着彩绢,画着神仙鬼怪、花鸟鱼虫。山里面点着几百盏灯,亮堂堂的,远远看去,像一座真正的山在发光。”
他看着周桐,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鳌山下面还有机关,一转起来,上面的神仙就会动——嫦娥奔月,吴刚伐桂,玉兔捣药,跟真的一样。”
周桐听得眼睛都亮了:“这么厉害?”
和珅点点头:
“那是自然。还有那些鱼龙灯——用竹篾扎成鱼和龙的形状,外面糊着纱,里面点着蜡烛。游行的时候,几十个人举着,在街上走,鱼龙翻滚,上下翻飞,配上锣鼓声,像真的在水里游一样。”
他顿了顿,又道:
“这些大物件,都是工部的人做的。陛下每年都会拨专门的款项,让工部督造。五皇子殿下今年就在管这摊子事。”
周桐听见“五皇子”三个字,忍不住问了一句:
“五殿下?好久没见他了。”
和珅放下茶杯,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可不是嘛。这位殿下,为了躲婚,天天泡在工部,从早忙到晚。以前隔三差五就往本官府上跑,往三皇子府上跑,现在——人影都见不着。”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陛下给他相看了好几家闺秀,他都不满意。不是嫌人家胖,就是嫌人家矮,要么就是嫌人家不会写诗。陛下气得摔了一个茶盏,他倒好,第二天就搬到工部去住了。”
周桐听着,忍不住笑了。
和珅也笑了,摆摆手:
“行了,不说他了。说灯会——你问这个干什么?想去看?”
周桐往椅背上一靠,望着屋顶,语气里带着几分向往:
“快了快了。明天就是元宵了。”
和珅也靠在椅背上,两人就这么并排坐着,望着屋顶,谁都没有说话。
屋里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动着,从桌角移到茶杯上,从茶杯移到和珅的袖口上,又从袖口移到周桐的脸上。
暖暖的,痒痒的,像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抚摸。
窗外的鸟叫声此起彼伏,叽叽喳喳的,像是在讨论什么重要的事情。远处偶尔传来一声吆喝,是哪个小贩在叫卖,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周桐闭上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安宁。
然后,安宁被打破了。
“报——!”
一个衙役从院门口跑进来,脚步急促,靴子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沙沙沙”的声响。他跑到正堂门口,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气喘吁吁地道:
“和大人!周大人!宫里来人了!”
和珅和周桐同时睁开眼睛,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站了起来。
和珅整了整官帽,理了理衣袍,脸上那副懒散的表情瞬间收敛了,换上了一副庄重肃穆的样子。
他迈步走出正堂,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
周桐跟在他身后,也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笑意收了回去。
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官员们从四面八方跑出来,有的正在穿外袍,有的正在戴官帽,有的一边跑一边擦嘴——大概是刚才在吃点心。
衙役们忙着打开大门,清理道路,把挡在门口的东西搬走。
几个世家子弟站在廊下,脸上带着兴奋又紧张的表情,互相交换着眼神。
“安静!”
和珅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像一记闷雷在院子里炸开。
所有人都不动了。
和珅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然后开始发号施令。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排练了无数遍。
“郑主事,你带人把正堂再检查一遍。案桌、座椅、茶具,一样都不能少。还有那幅字——擦干净,不能有灰。”
郑主事应了一声,带着几个人匆匆进了正堂。
“王管事的,你去门口盯着。陛下的銮驾一到,立刻通报。
不能早,也不能晚。”
王管事的点头如捣蒜,一溜烟跑了。
“李衙役,你带人去街上。
把百姓们往后引导,不要挡在路中间。还有那些刚扫过的路面,再扫一遍,不能有落叶,不能有脏东西。”
李衙役应了一声,带着几个衙役跑了出去。
“其余的人——”
和珅的目光在剩下的人脸上扫了一圈,“跟本官走。去坊门口迎接。”
众人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和珅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往门口走去。周桐跟在他身后,两人并肩走出了衙署大门。
街道上,已经有不少百姓在等着了。
他们站在自家门口,或者挤在巷口,或者爬上了屋顶,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北边看。
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肩膀上,手里举着小小的纸风车,风吹得风车“呼呼”转,他们的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老人们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路边,浑浊的眼睛里含着泪花。
他们活了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皇帝,天子,万岁爷,要来城南了。
有人特意换上了过年才舍得穿的新衣裳。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领口镶着一圈发黄的兔毛,虽然旧了,但洗得干干净净。
她手里攥着一条帕子,帕子是新浆洗过的,叠得方方正正,像是准备送给谁的。
几个年轻人站在巷口,身上穿着青色的短褐,虽然料子粗糙,但干干净净,没有补丁。
他们的脸上带着笑,互相推搡着,小声说着什么,目光却一直盯着北边的方向。
街道两侧,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衙役,背着手,挺着胸,目光警惕地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他们腰间挂着铁尺,铁尺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和珅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紧不慢。
周桐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落后半个身位,亦步亦趋。
再后面,是郑主事和其他官员,三三两两,按照品级高低排列着。
最后面,是那些世家子弟,一个个昂首挺胸,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公鸡,努力想走出一种“见惯不惊”的样子,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出卖了他们。
一行人穿过街道,拐过巷口,来到了城南的坊门前。
坊门大开。
那两道木栅栏已经被搬走了,守门的兵卒站成了两排,笔直地立在门两侧,长矛竖在身旁,矛尖上的红缨在风中微微飘动。
那个黑脸军官站在最前面,手按刀柄,目光如炬。
坊门外,是一片开阔的空地。
空地上铺着青砖,青砖缝隙里灌了桐油灰浆,平整得像一块巨大的棋盘。
空地两侧站着更多的兵卒,甲胄在身,铁片相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和珅在坊门前站定,转过身,面朝众人。
“诸位。”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陛下的銮驾马上就要到了。本官只说几点——”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站好自己的位置,不要乱动。第二,陛下问什么,就答什么,不要多说。第三——”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语气严厉了几分:
“不该看的别看,不该说的别说。谁要是给本官掉了链子,本官饶不了他。”
众人齐声应诺。
和珅点了点头,转过身,面朝北边。
他站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平视前方。
那圆滚滚的身子,在这一刻,忽然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威严——不是那种刻意装出来的威严,而是那种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自然而然长在骨头里的东西。
周桐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也站得笔直。
他学着和珅的样子,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平视前方。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着,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
他开始数前面那些人的站位。
最前面,是和珅。
他是城南工程的总负责人,站在最前面理所当然。
他身后半步,是自己。
他是副主事,位置比和珅靠后,但比其他官员靠前。
再后面,是郑主事和其他几位官员,按照品级高低,依次排列。
最后面,是那些世家子弟,站成两排,整整齐齐。
衙役们站在街道两侧,背靠着墙,手按铁尺。
兵卒们站在坊门外,列成两排,长矛如林。
百姓们站在更远的地方,被衙役和兵卒隔在警戒线之外,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周桐数完了,心里踏实了一些。
他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和珅。
和珅依旧站得笔直,目视前方,像一尊雕塑。
但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念叨什么——大概是在心里排练待会儿要说的那些话。
站了一会儿,人群里开始有了交头接耳的声音。
不是大声喧哗,是那种压低了的、小心翼翼的嗡嗡声,像夏天的蚊子,在耳边飞来飞去,赶不走,又听不真切。
“来了吗?”
“还没吧。没看见旗子。”
“我听说陛下的銮驾从午门出来,要走朱雀大街……”
“那得多久?”
“快了快了,别急。”
一个站在后排的世家子弟忍不住踮起脚尖往北边看了一眼,被旁边的同伴拉了一下袖子,连忙缩了回去。
两个衙役站在墙根,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又飞快地移开了。
周桐听着那些嗡嗡声,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这才是人嘛。
不是那些电视剧里演的,一个个站得像木头桩子,大气都不敢出。
人就是人,会紧张,会好奇,会忍不住交头接耳。
这才正常。
他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和大人。”
和珅没有转头,目光依旧平视前方,但“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周桐也目视前方,嘴唇几乎不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下官想起一件事。”
和珅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什么事?”
周桐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
“当年在桃城,下官迎接您和四公主的御史团,也是这么站着等的。”
和珅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嗯。你小子还记得这么清楚?”
周桐点点头,目光依旧平视前方,但语气里多了几分怀念的味道:
“可不是嘛。当时下官和几个兄弟在河边偷鸟蛋呢,被人叫过来的时候,头发上还沾着鸟粪。身上穿着旧衣裳,脏兮兮的,连个像样的发簪都没有。还是旁边一个大汉从地上捡了根草,让下官把头发束住。”
和珅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他在忍笑。
“本官记得。”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
“当时本官站在桃城县衙门口,看见你小子从人群里挤出来,头发上扎着根草,像个刚从田里爬出来的泥猴子。”
周桐也笑了:
“对呀。当时和大人的官威可就上来了。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下巴抬得老高,眼睛都不带往下看的。”
和珅终于忍不住了,嘴角弯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庄重的表情。
“都是以前的事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本官当时就觉得,你小子不俗。以后肯定有出息。”
周桐“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是吗?下官怎么记得,当时和大人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咳……咳……眼看人低?”
和珅的手猛地从背后抽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到周桐腰间,两根手指准确地捏住了一小块软肉,用力一拧。
周桐的嘴角抽了一下,但没有叫出声——他忍住了。
“不说点好话,你会死吗?”
和珅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啊?去去去。”
他松开手,又把手背回身后,恢复了那副庄重的样子。
周桐揉了揉被拧疼的腰,脸上的表情有些委屈,但眼里全是笑意。
“和大人。”
他又开口了。
和珅没有转头,但“嗯”了一声,带着几分警惕。
周桐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那个……过会儿请客吃饭的钱,您能不能先帮下官预支一下?就从下官那首诗里扣。”
和珅的眉头皱了起来:
“早就没了。你不是说了吗?都用在城南的建设上了。”
周桐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不可能啊。怎么可能一点都不剩呢?”
和珅哼了一声:
“账单就在衙署里,自己查去。”
周桐想了想,又道:“那……下官过会儿问别人要去。就说和大人克扣下官银两。”
和珅这下不乐意了,转过头瞪了他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恼怒:
“你小子当时站在台上,道貌岸然地说什么‘下官那首诗所得的银两,全数捐给城南工程,分文不留’——现在好了吧?想请客都没钱了。怪谁?”
周桐嘿嘿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
“请一顿饭能花多少钱?从下官俸禄里扣,也是应当的。不过——”
他顿了顿,眼睛亮了一下:
“陛下过会儿肯定有赏赐。下官到时候跟陛下说,不要那些虚的,给点实际的就行了。拿了赏赐的钱请客吃饭,岂不是两全其美?”
和珅被他的厚脸皮气笑了,摇了摇头:
“行行行。你到时候要吧。你就要吧。”
两人不再说话,目光都落在了北边的方向。
远处,朱雀大街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先是几点金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星星坠落在地面上。然后是更多的金色,连成一片,像一条金色的河流,缓缓向南流淌。
那金色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旗帜。
明黄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五爪金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像是要从旗面上飞出来。
旗帜下面,是黑压压的队伍。甲胄在身,长矛如林,步伐整齐划一,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咚”“咚”“咚”,像战鼓在敲。
有人屏住了呼吸。
有人攥紧了拳头。
有人悄悄地咽了口唾沫。
周桐站在和珅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那片金色的旗帜上。
他的手心全是汗。
但他站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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