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你看着我的这双眼，透过我，看到的……究竟是谁？

我的心猛地一沉，攥紧了玉榻边的流苏。

“天庭律例森严，纵是上神，亦不可枉顾。他自请领受了九道裂魂雷鞭。”凌澈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雷鞭伤及神魂根本，故而……他如今看似无恙，实则灵体比历劫前……更为虚弱。”

九道……裂魂雷鞭……

为了我？

巨大的震惊与铺天盖地的心疼瞬间将我淹没。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我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抓住榻边，指甲几乎要嵌进玉质的扶手里。所以他那看似平静的表面下，隐藏着的是比我更重的伤势？所以他偶尔流露出的疲惫，并非错觉？

“他……”我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他为何……要如此……”

凌澈看着我汹涌的泪水，眼神复杂更深，他沉默了片刻，才道：“或许……这便是劫数吧。你的出现，你为他挡下的那一箭，乃至你此刻的眼泪……或许，本就是他这场历劫中，早已注定的一环。”

他话音未落，殿门处的禁制再次传来波动。

这一次，是云芝宇。

他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殿门口，素白的衣袍在流转的仙光下显得有些单薄，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他的目光，先是在我泪流满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便沉沉地、落在了站在我榻前、距离颇近的凌澈身上。

那双深潭般的眼底，方才或许还残留着一丝因听到凌澈话语而产生的、未及敛去的波动，此刻却在看到凌澈与我这般“靠近”的姿态时，瞬间冻结，化作一片比极地玄冰更刺骨的森寒。

凌澈显然也没料到他会突然回来，身形微僵，立刻后退一步，躬身行礼：“上神。”

云芝宇没有理会他。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冰锥，从凌澈身上，缓缓移到我依旧挂着泪痕、带着未散惊痛的脸上。

殿内的空气，仿佛在他目光扫过的瞬间，凝固成了坚冰。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也没有进来。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看着凌澈。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探究，没有了沉郁的痛色，只剩下一种纯粹的、令人窒息的冰冷，和一种……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伤后、却又强行压抑住的，荒芜的空洞。

我被他那样的眼神看得心头发慌，想开口解释，想告诉他凌澈只是来告知我真相，想问他伤势如何……可所有的言语都被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冻结在喉咙里。

凌澈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诡异而压抑的气氛，再次躬身：“属下告退。”

云芝宇依旧没有反应，如同没有听到。

凌澈不再停留，快步离开了仙殿。

殿内，只剩下我和他。

他依旧站在门口，没有动。目光落在我脸上，那里面的冰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累极了的疲惫，和一丝……我从未见过的，近乎自嘲般的寥落。

他缓缓抬步，走了进来，停在离玉榻几步远的地方。不再靠近。

静默在殿内蔓延，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久，他才极轻地开口，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却掩不住其下细微的颤音：

“可是……后悔了？”

我怔住，不解地望着他。

他垂下眼眸，避开我的视线，目光落在我身前空无一物的地面上，像是耗尽了力气，才继续说出后面的话：

“若是觉得，跟随本座……太过辛苦，或是……另觅得更为合适的仙君……”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

“我……也可放你离开。”

………………………………

他最后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淬了冰的钝刀，在我心口反复碾磨。

放我离开？

原来他这几日的沉默，那深不见底的目光，那若有似无的后怕，最终凝结成的，竟是这样一个结论？他觉得我后悔了？觉得我会因这“辛苦”，因凌澈的几句探望，就心生去意？

巨大的委屈和一种被误解的刺痛，猛地冲垮了所有的理智。泪水再次决堤，比刚才更加汹涌。我望着他垂眸不语、仿佛已准备好接受任何答案的侧影，喉间那被仙药温养了数日的滞涩，竟被这股激烈的情绪猛地冲开！

“上神……”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哭腔，却终于能连贯地发出音节，“可是……爱上了那人间的公主，便觉得……我便成了碍眼的累赘，便……不要我这朵……无名的……小花了？”

这话问得极其无理，甚至带着孤注一掷的赌气。可我就是忍不住。凡间军营里，李明月站在他身侧的画面，他为了保护“凌将军”的未婚妻而周全礼数的模样，还有此刻他这般轻易就要“放我离开”的姿态……所有积压的情绪，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深潭般的眼中，方才的疲惫与寥落瞬间被一种极致的错愕与震惊取代。他似乎完全没料到我会问出这样的话，更没料到……我能开口说话了。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我泪痕交错的脸，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我一般。那眼底翻涌起惊涛骇浪，有难以置信，有被戳中心事的狼狈，还有一种……迅速燃起的、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急怒。

“胡言乱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罕见的厉色，可那厉色之下，掩藏的却是更深的混乱，“本座与那凡间公主，不过是历劫命轨所定的尘缘，镜花水月，早已了断！何来……”

他话未说完，却像是被什么更重要的东西攫住，猛地顿住。他向前逼近一步，周身那冰冷的仙君威压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眸色沉得吓人，紧紧盯着我，一字一句，几乎是咬着牙反问：

“那你呢？”

“纵使人界那将军，是我历劫投下的本体神识所化，但他终究……不是我。”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探究，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藏的恐惧。

“你为他挡箭，你为他落泪，你方才质问于我……时遐思，你看着我的这双眼，透过我，看到的……究竟是谁？”

“是那个会为你心绪不宁、会因你失控的凡间将军？”

“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