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拿笔的和拿枪的

芦苇荡里的夜，湿气重得能拧出水来。

一堆即将燃尽的篝火旁，气氛有些微妙的僵硬。

“赵队长，我反对。”

李青把手里那块硬得像石头的窝窝头放下，借着微弱的火光，那双清澈的眼睛毫不退让地盯着赵铁河，“这支队伍既然挂了‘县大队武工队’的牌子，就是八路军的武装。八路军有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缴获要归公，行动要听指挥。你刚才说的‘谁抢到算谁的’，那是土匪习气！”

围在火堆旁的王顺、二柱子还有那几个刚入伙的后生，一个个捧着饭碗，眼珠子在两人身上转来转去，谁也不敢吱声。

一边是带着他们打了胜仗、救了命的恩人连长；一边是上面派来的、满嘴大道理的“女钦差”。

赵铁河正在擦拭那挺歪把子机枪。他没抬头，只是用那块油腻腻的破布一遍遍地擦着枪管上的浮锈。

“李指导员。”赵铁河的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你会打枪吗？”

“我……”李青愣了一下，“我在抗大学过理论，打过靶。”

“打过靶？那是死靶子。”赵铁河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两把刀子，“鬼子会动，会还击，会绕到你屁股后面捅刀子。在这芦苇荡里，在这敌人的眼皮子底下，活下去才是硬道理。”

他指了指周围这群衣衫褴褛的汉子。

“你看看他们。昨天还是拿锄头的庄稼汉，今天就成了杀过人的兵。不给点甜头，不让他们觉得手里的枪是自己的命根子，这队伍第二天就散了。纪律？等他们能活过这个月，再跟我谈纪律。”

“你这是军阀作风！”李青气得脸色发白，“没有信仰的队伍，打不了胜仗！”

“信仰能当饭吃？能挡子弹？”

赵铁河把机枪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的信仰就是让这帮兄弟活着，让鬼子死。至于那些条条框框，你留着去给识字的人讲吧。现在，睡觉。明天还要练兵。”

说完，赵铁河裹紧了那件破大衣，背对着火堆躺下，不再理会李青。

李青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她看着这个蛮横、粗鲁、甚至有些不可理喻的男人，心里充满了委屈和挫败感。但当她看到王顺他们小心翼翼地把枪抱在怀里睡觉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是个聪明人。她知道，在这个随时会掉脑袋的战场上，威信不是靠上级的委任状得来的，是靠本事挣来的。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

李青是被一阵沉闷的扑通声惊醒的。

她钻出草棚，看见河边的泥滩上，赵铁河正带着那十二个队员在……打滚？

没错，就是打滚。

没有整齐的队列，没有响亮的口号。十二个大老爷们，在满是淤泥和烂芦苇的河滩上，像泥鳅一样匍匐前进。

“屁股！王顺，你的屁股撅那么高，是想替鬼子省子弹吗？”

赵铁河手里拿着一根柳条，站在泥汤里，谁的动作不规范，上去就是一鞭子。

“二柱子！那掷弹筒是你媳妇，不是烧火棍！爬的时候把它抱在怀里，别在那咣当咣当响！再响一声，今天早饭别吃了！”

二柱子委屈地把掷弹筒护在胸口，整张脸都埋进了烂泥里，只露出两个鼻孔出气。

李青站在岸边，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这和她在抗大学的正规步兵操典完全不一样。

“这叫‘土行孙’战法。”

不知道什么时候，赵铁河走到了她身边。他裤腿挽得高高的，腿上全是黑泥，那道伤口被水泡得有些发白。

“在这平原上，没山没石。青纱帐、芦苇荡、甚至田埂子、坟包，就是咱们的掩体。”赵铁河指着正在泥里挣扎的队员，“鬼子的枪法准，拼阵地战咱们必死。咱们得学会像蛇一样，贴着地皮走。只要有一尺高的草，就得能藏住七尺高的汉子。”

李青看着王顺他们在泥水里无声地穿梭，虽然动作难看，但那种贴近地面的压迫感，确实让人觉得很难发现。

她沉默了片刻，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我明白了。你是对的。”李青的声音很轻，但很诚恳，“这种地形下的单兵战术，确实不能照搬操典。”

赵铁河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这女学生，倒不是个死脑筋。

“不过。”李青话锋一转，晃了晃手里的小本子，“打仗你听你的，生活和后勤得听我的。刚才我看了一下，咱们的粮食只够吃三天，伤药也没了。还有，咱们这十二个人，连个像样的联络暗号都没有。一旦散开，就是一盘散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