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县城里的“阎王帖

西集县城的城墙，在正午的日头下泛着一层灰败的青色。

城门口，那两扇包着铁皮的厚重木门半开着，像是怪兽张开的嘴。两挺九二式重机枪架在沙袋工事后面，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今天的盘查格外严。

不仅有伪军在搜身，旁边还站着几个戴着白袖箍、牵着狼狗的日本宪兵。那几条狼狗吐着猩红的舌头，哈喇子滴在滚烫的石板路上，看着就让人腿肚子转筋。

“站住！干什么的！”

一个伪军哨兵把枪横在了一辆装饰考究的黑色马车前。

马车的帘子一挑，露出半张胖得流油的脸。

“瞎了你的狗眼！连老子的车都不认识了？”

吴大狗坐在车辕上，手里挥着马鞭，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的。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绸缎长袍，头戴礼帽，看着像个富家翁，只是那脸色有点发白，额头上的汗珠子怎么擦也擦不净。

“哎呦！是大队长！”

那伪军哨兵吓得一哆嗦，赶紧立正敬礼，“您这身行头太气派了，小的眼拙，没认出来！您这是……”

“少废话！”吴大狗骂骂咧咧地擦了把汗，“今儿个山本太君开庆功会，我这不得去给太君捧捧场吗？车里坐的是我远房表哥和表嫂，从保定府来的大买卖人，专门来给太君送贺礼的！”

“保定府来的？”

旁边的鬼子宪兵听不懂这一长串话，但这并不妨碍他那一双贼眼往车厢里乱瞟。他走过来，用带着白手套的手要把车帘子彻底掀开。

“汪！汪汪！”

那条狼狗突然冲着车厢狂吠起来，前爪刨地，像是闻到了什么。

吴大狗的心脏猛地一缩，差点从车辕上栽下来。

车厢里坐着的，正是乔装打扮的赵铁河和李青。

赵铁河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袍马褂，戴着金丝眼镜，手里盘着两颗核桃，一副精明的商人模样。李青则烫了头发，穿着旗袍，脸上施了粉黛，挽着赵铁河的胳膊，俨然是个阔太太。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在那宽大的座位底下，暗格里藏着西支驳壳枪，还有那个特制的“贺礼”。

“太君！太君！”吴大狗慌忙跳下车，从怀里掏出一包“哈德门”香烟塞给那个鬼子宪兵，陪着笑脸，“这是良民！大大的良民！这狗……这狗怕是闻着车里的烧鸡味儿了吧？”

那鬼子宪兵接过烟，却并没有放行的意思。他把手伸向后腰，那是拔枪的动作。

“怎么？连吴大队长的面子也不给？”

车厢里，赵铁河突然开口了。

他慢条斯理地掀开车帘，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他手里拿着一张红色的请柬，随手一甩，扔到了那个鬼子宪兵的怀里。

“看看这是什么。”

鬼子宪兵接住请柬，打开一看。

上面赫然盖着山本大佐的私章，还有“特邀贵宾”西个烫金大字。

这是昨天夜里，吴大狗冒死从宪兵队司令部里偷出来的空白请柬。

“山本太君的客人？”鬼子宪兵愣了一下，态度立马变了。在日本军队里，等级森严，大佐的客人，那是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得罪的。

“哈依！对不起！”

鬼子宪兵猛地一鞠躬，然后一脚踢在那条还在叫唤的狼狗肚子上，“八嘎！闭嘴！”

狼狗呜咽着夹起尾巴缩了回去。

“放行！快放行！”

随着路障搬开，马车缓缓驶入城门洞。

首到进了城，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吴大狗才像瘫了一样软在车辕上，后背的衣服己经湿透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我的亲娘哎……赵爷，您刚才那一手，真是把我的魂都吓飞了。”吴大狗哆嗦着说。

“这就吓飞了？”赵铁河在车厢里冷笑一声，“好戏还在后头呢。”

李青把手从赵铁河的臂弯里抽出来，虽然脸上镇定，但手心全是冷汗。她看了一眼赵铁河，发现这个男人不仅手没抖，连心跳都平稳得可怕。

“去‘回春堂’药铺。”赵铁河低声命令。

“去药铺干啥？不去会场吗？”吴大狗一愣。

“买药。顺便，见个朋友。”

……

回春堂药铺，是西集县城最大的中药铺子。

掌柜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陈，留着山羊胡，看着慈眉善目。

当赵铁河走进药铺时，陈掌柜正拿着戥子称药。

“掌柜的，有上好的‘当归’吗？”赵铁河摘下眼镜，一边擦拭一边随意地问道。

“当归有。客官是要‘全当归’，还是‘归头’？”陈掌柜头也没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