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麦香与火药

野狼谷的深处，今晚没有风，只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毕剥声。

那个原本阴冷潮湿的溶洞，此刻却像是个热闹的集市。一口口箱子被撬开，一袋袋面粉被码放整齐，那种沉甸甸的压手感，让每个人的心里都踏实得想哭。

“乖乖，真是‘甜瓜’啊！”

二柱子蹲在一个撬开的木箱前，手里捧着一颗墨绿色的九七式手榴弹，眼珠子瞪得像铜铃。这玩意儿表面有预制的刻槽，看着像甜瓜，所以战士们都叫它“甜瓜手雷”。

“小心点！”王顺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这玩意儿不像咱们的边区造，不用拉弦，磕一下就能响。你要是把它当土豆扔了，咱们这一洞人都得飞上天。”

“俺知道，俺知道。”二柱子嘿嘿傻笑，把手雷小心翼翼地放回充满木屑的箱子里，“这下好了，有了这百十个甜瓜，再加上那两箱子弹，鬼子就是来一个中队，俺也敢跟他们碰一碰。”

赵铁河坐在一旁的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面前摆着那几瓶珍贵的盘尼西林和一堆磺胺粉。李青正在清点数量，手里的笔在小本子上飞快地记着，脸上的喜色怎么也遮不住。

“队长，这批药太关键了。”李青合上本子，眼睛亮晶晶的，“除了留足咱们自己用的，剩下的我想送一部分给县委。那边还有不少伤员因为缺药正在硬扛。”

“行。”赵铁河答应得很干脆，“这药本来就是救命的，谁需要给谁。不过，那几罐盐得留着，那是战士们的力气。”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

刚才那个自称是“聚宝楼”伙计的人己经走了。带来的消息很有意思：笑面虎那个老狐狸，不仅送来了两坛好酒，还送来了一张特别通行证，说是为了方便“长官”以后在镇上行走。

看来，那个“特高课”的牛皮，把这只老狐狸吓得不轻。

“连长！”

负责外围警戒的战士小刘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兴奋又有些焦急的神色。

“咋了？鬼子来了？”赵铁河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枪。

“不是鬼子！是老乡！老乡们来了！”

赵铁河一愣，快步走出山洞。

借着月光，他看到野狼谷那条蜿蜒的羊肠小道上，出现了一条长长的队伍。

领头的是老村长赵金贵，后面跟着赵大娘，还有村里的妇女、老人，甚至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他们手里提着篮子，肩上扛着布袋，还有人推着独轮车，车上冒着热气。

“这……”李青也跟了出来，看着这一幕，喉咙有些发堵。

“赵连长！顺子！”

老村长隔着老远就喊开了，声音颤巍巍的，“听说你们打了胜仗，抢了鬼子的车，大伙儿在芦苇荡里都坐不住了！这不，各家各户凑了点东西，来劳军！”

队伍走近了。

篮子里装的是鸡蛋，那是平时舍不得吃留着换盐的；布袋里装的是红薯干和杂面，那是全家人的口粮；独轮车上推着的，是一大桶刚熬好的绿豆汤，还有一摞摞还烫手的杂粮饼子。

“乡亲们……”

赵铁河看着那些满是补丁的衣服，看着那些瘦骨嶙峋却满脸热切的脸庞，这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都没掉过泪的硬汉，鼻头猛地一酸。

“村长，你们这是干啥？”赵铁河快步迎上去，扶住要下跪的老村长，“咱们是子弟兵，哪能要你们的口粮？大家都躲在芦苇荡里，日子本来就苦……”

“苦啥？”大娘挤上前来，把一篮子煮熟的鸡蛋硬塞到赵铁河怀里，“再苦不能苦了打鬼子的兵！你们在前头拼命，我们在后头要是连顿饱饭都供不上，那还是人吗？”

“就是！吃！都热乎着呢！”

乡亲们不由分说，把东西往战士们手里塞。

徐文昌手里被塞了两个热鸡蛋，他拿着那两颗温热的东西，看着面前那位满头白发的老大娘，眼镜片上起了一层雾气。他在北平读书时，见过军阀的兵抢粮，见过鬼子的兵杀人，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军队，这样的百姓。

“大家都停下！”

赵铁河突然大吼一声。

场面安静下来。大家都看着他，不知道这位连长要干什么。

赵铁河把怀里的鸡蛋轻轻放在石头上，然后转身大步走进山洞。

片刻后，他和王顺、二柱子几个人，扛着那一袋袋印着日文的白面走了出来。

“咚！”

一袋袋白面被重重地放在地上，激起一层白色的粉尘。

“乡亲们！”

赵铁河站在面粉袋旁边，声音洪亮，“你们的心意，我们领了。但这东西，我们不能收。不仅不能收，我们还要给你们分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