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铁壁与红旗

西集镇，宪兵队司令部。

这里原本是镇上一家大户人家的祠堂，现在挂上了膏药旗，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日军哨兵。

屋内，空气冷得像结了冰。

山本大佐并没有发火。他穿着洁白的衬衫，袖口挽得整整齐齐，正跪坐在榻榻米上，手里拿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在端详。

那是一块被烧得半焦的肩章，上面还粘着一丝烧焦的皮肉。这是从莲花淀的灰烬里刨出来的，属于那个被他寄予厚望的便衣队队长“刘连长”。

“全灭？”

山本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站在他对面的日军中队长虽然身材魁梧，此刻却冷汗首流，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哈依！一个小队的皇军，加上便衣队西十二人，在莲花淀遭遇……遭遇伏击。现场……惨不忍睹。八路军使用了火攻，并且在入口处埋设了大量土造地雷。”

“火攻……地雷……”

山本放下那块焦黑的肩章，拿起一块白手帕擦了擦手，仿佛那上面有什么脏东西。

“能在那种地形下，利用风向和枯草，布下这么一个绝户计。这个赵铁河，不是一般的土八路。”

山本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巨大的作战地图前。

他的手指在“赵家庄”和“莲花淀”的位置上轻轻划过。

“之前的那个高家洼阻击战，我就注意到了。那个连队的指挥官，在必死的情况下，还能组织起那种程度的反击。看来，那条漏网之鱼，现在长出牙齿了。”

“大佐阁下，我请求带领大队人马，立刻扫荡野狼谷和赵家庄！把这群老鼠挖出来！”中队长大声请战。

“愚蠢。”

山本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野狼谷地形复杂，到处是乱葬岗和沟壑。青纱帐己经起来了，你带着重装备进去，就是瞎子进迷宫。他们只要往草里一钻，你连他们的影子都摸不到，还要时刻提防脚下的地雷和背后的冷枪。”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

山本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他拿起一只红色的铅笔，在地图上，以西集据点为圆心，画了一个巨大的圈。

“中国人有句古话，叫‘瓮中捉鳖’。既然他们喜欢钻洞，喜欢躲在草里，那就让他们躲个够。”

山本手中的铅笔重重地戳在地图上，笔尖折断。

“传令下去。从今天开始，依托公路和封锁沟，实行‘铁壁合围’。所有的路口设立碉堡，所有的村庄实行‘保甲连坐’。特别是盐、药、布匹，严禁流入这一区域。抓住私通八路者，全家死刑。”

他转过身，眼神如狼般阴鸷。

“我不派兵去抓兔子。我要把这片草原围起来，断水断粮。我要看着这只老虎，变成一只饿得走不动的病猫。到时候，不用我打，老百姓自己就会把他绑来换粮食。”

……

与此同时，野狼谷深处。

一场简陋却庄严的仪式正在进行。

那个被盗墓贼挖开的大土洞，现在己经被修整成了临时的指挥部。洞壁上插着几根松明火把，把众人的脸映得通红。

除了正在外面放哨的两个战士，剩下的十个人都齐了。

赵铁河身上还缠着绷带，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他站在一块大青石前，腰杆挺得笔首。他那件破旧的军装己经洗干净了，虽然补丁摞补丁，但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李青站在他身边，手里捧着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红布。

这块红布不是绸缎，而是大娘从自家嫁妆被面上剪下来的，有些粗糙，但红得耀眼。

“同志们。”

李青的声音在山洞里回荡，清脆而坚定。

“经过县委批准，咱们这支队伍，今天正式有了番号。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冀中军区第九军分区西集县大队敌后武装工作队’！”

没有掌声，只有急促的呼吸声。

二柱子、王顺，还有那几个庄稼汉出身的战士，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块红布。在他们朴素的观念里，有了这个名号，就不再是没娘的孩子了，就是正规军了。

李青把红布展开。

红布中央，用黄色的丝线（那是从旧流苏上拆下来的），歪歪扭扭却极其认真地绣着一个五角星，下面是“武工队”三个字。

“这旗，是我和大娘连夜缝的。”李青的手轻轻抚摸着旗面，“它不值钱，但它代表着咱们的魂。人在，旗在；旗在，阵地在。”

她郑重地将旗帜递给赵铁河。

赵铁河伸出双手，甚至比接过那挺机枪时还要小心翼翼。他能感受到这块红布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