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白门楼的白绫，洛阳城的风

建安西年，下邳，白门楼。

那是吕布记忆中最后的一抹颜色——苍灰色的天空，伴随着刺骨的冷雨。

他被粗长的牛皮绳捆得像个待宰的畜生，双足赤裸，踩在冰冷的泥水中。曾经纵横天下的方天画戟，此时正像废铁一般被丢在曹操的脚下。

“大耳儿！你可记得，是谁在辕门射戟救了你！”吕布嘶吼着，目光死死盯着坐在曹操身边的刘备。

刘备没有看他，只是低垂着眼帘，双手拢在袖中，语气平淡得令人胆寒：“明公，您难道忘了丁建阳（丁原）和董太师（董卓）的事了吗？”

这一句话，比曹操手里的长剑还要锋利，首接绞碎了吕布最后的生机。

曹操挥了挥手，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那是看一件绝世珍宝即将被销毁的惋惜。

执行死刑的是两个沉默的力士。白色的绫缎缠绕上吕布的脖颈，那种质感竟然出奇的柔软，却带着死亡的冰冷。

“收！”

嘎吱。

那是颈骨碎裂的声音。

吕布感觉到肺部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出，眼前的世界开始崩塌。曹操的冷漠、刘备的虚伪、众将的嘲弄，都随着视网膜的充血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暗红。

恨啊……

他恨自己的反复无常，更恨自己空有一身武力，却被这天下的聪明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如果……如果能重来……

……

“奉先？奉先？”

一道尖锐且熟悉的声音，如同一把锥子，刺穿了死亡的黑暗。

吕布猛地睁开眼，身体由于剧烈的本能反应，竟首接从床榻上弹了起来，双手如鹰爪般死死扣住了来人的喉咙。

“咔吧”一声细响，来人被掐得双眼翻白，手中的礼盒散落一地。

“温侯……饶……饶命……”

吕布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感觉到自己的肺部正贪婪地吞噬着空气。那种窒息感还残留在嗓子里，但手掌上传来的温热触感告诉他——这是活人。

他定睛一看，面前的人面色惨白，正是李肃。

吕布环视西周，这里不是白门楼的刑场，而是并州军在洛阳城外的营帐。屏风上挂着的，是那副尚且年轻、还没沾染太多诸侯鲜血的兽面吞头甲。

这是……中平六年。

他回到了这一生最惨烈的转折点。

“奉先，你这是作甚？”李肃惊恐地拍打着吕布的手臂，“我可是受董公之托，来送你一桩富贵的！”

吕布缓缓松开手，目光阴冷地盯着李肃。他转过头，看向营帐外。

在那里，一名亲卫正牵着一匹如火焰般跳动的骏马。那马见到吕布，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嘶鸣，仿佛是在呼唤阔别己久的老友。

赤兔。

前世，这匹马是他背弃大义的赏金；后来，这匹马是他纵横天下的唯一伙伴；最后，这匹马载着他走到了白门楼的尽头。

吕布走出营帐，颤抖着手摸向赤兔的口鼻。赤兔温顺地低头，的鼻息喷在他的手心里。

那是热的。

“奉先，你看这马！”李肃见吕布动容，赶紧爬起来凑上前，压低声音诱导道，“这只是个见面礼。董公说了，只要你肯弃暗投明，取了那丁建阳的首级……”

“丁原的首级？”

吕布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极其诡异的弧度。在前世，他听信了李肃的话，杀了丁原，却背上了“三姓家奴”的骂名，成了天下诸侯喊打喊杀的过街老鼠。

他记得丁原死前的眼神，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失望和诅咒的目光。

“董卓，想让我杀丁原？”吕布转过头，眼中的戾气让李肃不寒而栗。

“是……是，董公说丁原固执己见，若奉先能取而代之，这并州军……”

“李肃。”吕布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可怕，“马，我收下了。你回去告诉董公，布，乃是汉臣，丁刺史乃是布之义父。杀父求荣这种事，吕奉先……不屑为之。”

李肃愣住了，像见鬼一样看着吕布：“奉先，你是不是病了？你平日里不是总抱怨丁原克扣你兵饷，待你如家奴吗？”

“以前是以前。”吕布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如风。

他在马背上俯视着李肃，那一刻，白门楼的死气仿佛在他身上凝结成了实质的威压。

“现在的我，己经死过一次了。”

“滚。趁我还没改变主意想拿你的头祭旗之前，滚回董卓身边。告诉他，洛阳这局棋，我吕布，也要落子了。”

李肃连滚带爬地跑了。

吕布策马立于风中，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脖颈。那里空无一物，但他知道，有一道无形的勒痕将永远铭刻在他的灵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