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8章 天平的两端！

柏林，蒂尔加滕区，豪斯上校的住处。

豪斯在书桌前坐了将近两个小时。

面前摊着三样东西：他的笔记本、埃伯特昨天给他的那份灯塔被摧毁的英文简报、今晨从斯德哥尔摩转来的威尔逊总统“个人备忘录”副本。

他的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又划，划了又写。他在起草给威尔逊的报告。

他写下的第一行字是：“总统先生——德国人不是在虚张声势。”写完之后他划掉了，在旁边重新写：“总统先生——德国军事能力的恢复速度，超出了我们最悲观的估计。”又划掉了。

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想起昨晚在林荫道上遇到的那个色当老兵——左手缺了两根手指，一八七零年十九岁。老兵说：“我们不是相信，是需要炮弹打过去。”

豪斯走回书桌前，拿起笔，第三次写下报告的开头：

“总统先生——我在柏林看到的东西，不是一支即将崩溃的军队，不是一个即将瓦解的国家，不是一个即将被革命吞噬的君主制。”

“我看到的是：饥饿的、寒冷的、但仍然站着的人。他们的孩子每天吃三十克面包，他们的老人在配给站门口排西个小时的队领一铲煤，他们的士兵在康布雷的泥浆里用烂掉的靴子对抗英国坦克。他们没有崩溃。他们撑过了十一月，他们正在撑过十二月。”

他换了一段。

“泽布吕赫的大炮是真的。射程超过三十公里，精度足以在首次试射中摧毁一座灯塔。赫普纳将军的战略轰炸机部队正在比利时海岸集结，目标是伦敦。雷德尔少校的装甲部队巩固了比利时海岸防线，正在向法国边境方向扩展纵深。拉特瑙和施廷内斯的工业动员方案，从煤炭、钢铁、电力到坦克、飞机、大炮，形成了一条我称之为‘工程师的战争链条’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在“工程师的战争链条”旁边加了一个星号，在页边写道：“这个表述可能不准确。他们更像是把整个国家的工业体系变成了一台机器。拉特瑙画图纸，施廷内斯填煤，德皇指挥。这三个人的分工，比我们华盛顿任何战时委员会的运作都更高效。”

他继续写正文。

“德国人正在把战火烧回协约国的头顶上。多佛尔港的灯塔倒塌，码头在燃烧，海峡运输线正在承受西年来从未有过的压力。如果这种压力持续到明年春天——福煦元帅计划中的春季总攻，可能永远无法发动。不是因为法国士兵不够，不是因为英国坦克不够，是因为支撑总攻的后勤主动脉，正在被德国人的远程大炮和战略轰炸机一根一根的切断。”

他写到这里，忽然停下了笔，仿佛是想到了什么。

他站起来，拿起大衣，走出门。

他走向了莫阿比特区。

他在一栋公寓楼的墙上找到了谢德曼报告里提到的那行粉笔字——“面包有了，煤在哪里？”

粉笔字下面，有人用另一种颜色的粉笔添了一行字：“煤在泽布吕赫。等它烧完，英国人就知道煤在哪里了。”

两行字，两种笔迹，两个不同的人，在同一面墙上写下。

豪斯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把这两行字抄了下来。

公寓楼门口，一个老妇人坐在一张矮凳上，膝盖上放着一只搪瓷盆，盆里是正在择的干瘪土豆。

她把土豆上发青的部分一点一点的挖掉，把能吃的部分放进另一只盆里。

她抬起头，看见了豪斯。

豪斯用德语说：“晚上好。”

老妇人看着他，没有回话，继续低头择土豆。

豪斯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问道：“太太。您觉得，这场战争会怎么结束？”

老妇人没有抬头：“你是美国人。”

豪斯：“是的。”

老妇人喃喃的道：“你们美国人总是问战争怎么结束。德国人不问。德国人只问——明天早晨配给站有多少面包，明天晚上壁炉里有多少煤。战争结束，那是皇帝和总理的事。我管的是这个。”

她把手里那只挖了一半的土豆举起来，在暮色中，土豆发青的部分被挖掉后剩下一个不规则的凹坑，像一座被削去山顶的小山。

豪斯看着她手里的土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露出一抹笑容：“太太。谢谢您。”

老妇人没有回答。

豪斯沿着来时的路走回蒂尔加滕。因为他知道他给威尔逊的报告应该怎么结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