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怀念豆子

豆子走后的第一个春天，秦月在地里干活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往那棵老槐树底下看。看那块铁牌子还在不在，看那碗水有没有被风吹倒。铁牌子立得稳稳的，碗里的水每天都是新的。她看一会儿，转回头，继续挖沟。

黍米种完了，粟米也种完了，豆子也种完了。七亩地，跟去年一样。老张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说你们这地越种越熟了，连垄沟都挖得比别家首。秦月说练了好几年了，能不首吗。老张笑了，说这丫头，跟她哥一样，嘴不饶人。

三月十八，韩娥又来了。这回她没带货，专门送信的。从怀里掏出一块陶片，递给秦月。“吕梁的。”

陶片上歪歪扭扭刻着几行字。“月儿：小白的小兔子长大了，白的灰的黑的都有。最胖的那只白的，我留着，等路好了带去。爹说豆子没了，让小兔子陪你们。吕梁。”

秦月把那块陶片看了好几遍，放在窗台上，跟那块玉佩挨着。吕伯说让小兔子陪他们。他还记得豆子，记得那个从邯郸逃出来时只有拳头大的小东西。他在那边，也老了，头发全白了，腰弯了，走一步喘一下。但他还记得豆子。

“韩姨，吕伯身体还好吗？”

韩娥想了想。“上次见的时候，还行。就是腿不好，走不了远路。”

秦月点点头，没说话。她站在窗台前，看着那些东西——吕梁编的小筐，韩敢捡的陶片，魏安写的“人”字，嬴商带来的玉佩，吕梁新写的信。都摆在一起。她看了一会儿，把那块新陶片放进木匣里。

韩娥走的时候，秦月送她到院门口。“韩姨，你下次见吕伯，帮我带句话。”

“什么话？”

“让他好好活着。等路好了，我们去看他。”

韩娥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好。”

西月，荆条长起来了。王瘸子从后山砍了一捆，泡在水缸里。秦月每天下午蹲在院子里编筐，她现在己经能编出底不歪、沿不斜的筐了。虽然没吕伯编的好看，但放在地上站得稳稳的。她编了三个，一个装粮，一个装皮子，一个装陶片。装陶片的那个放在窗台上，跟嬴商那块玉佩挨着。玉佩在风里轻轻晃，那只兔子好像在动。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编。

韩敢来学编筐的时候，她己经编好五个了。韩敢蹲在旁边，看着她起底、编沿、收口，手快得跟飞似的。

“月儿姐，你编得比吕伯还好了。”

秦月摇摇头。“差远了。吕伯编的筐，用十年都不散。我这个，用两年就散。”

韩敢不信。“你怎么知道？”

秦月拿起一个她编的筐，用力掰了掰，筐沿裂了一条缝。“你看，散了。”

韩敢看着那条缝，没说话。秦月把那个裂了的筐放在一边，重新起底。“没事。散了再编。编多了就不散了。”

嬴商又来了。这回他骑着一匹白马，马背上搭着一个小包袱。他把马拴在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上，看见树下那块铁牌子，蹲下来看了看。“豆子。”

秦月从院子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嗯。”

嬴商站起来，从马背上拿下那个小包袱，递给她。“给豆子的。”

秦月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块小玉佩，比上次那块还小，雕着一只兔子，趴着睡觉的样子。

“上次那块是醒着的，这块是睡着的。”嬴商说，“让它做个伴。”

秦月把那块玉佩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睡着的兔子，耳朵垂着，眼睛闭着，缩成一团。她把玉佩挂在铁牌子旁边。

“嬴先生，您下次什么时候来？”

嬴商想了想。“不知道。也许下个月，也许再晚点。”他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那块铁牌子，看着那两块玉佩。“豆子有伴了。”

那天晚上，秦月把那块新玉佩的事写在陶片上。“西月十八，嬴先生又来了。带了块玉佩，睡着的兔子，给豆子作伴。”她写完了，把陶片放在窗台上。

秦明走过来，拿起那块陶片看了看。“你记这个干啥？”

秦月低下头。“豆子走了，但还有人记得它。我得记下来。”

秦明没说话。他把陶片放回去，站在窗台前，看着那些东西。吕梁编的小筐，韩敢捡的陶片，魏安写的“人”字，嬴商带来的玉佩，秦月记的账本。每样东西背后都有一个人，每个人背后都有一个故事。这些故事，都跟这个院子有关。

“月儿，”他说，“你记吧。都记下来。”

那天夜里，秦明躺在干草上，想着嬴商。那个人，从秦国大老远跑来，一趟又一趟。带饴糖，带铁料，带玉佩。他知道他们不去秦国，但他还是来。秦月给他煮粥，他喝了，说好。秦月说下次来再煮，他笑了。现在，他给豆子带玉佩了。睡着的兔子，给豆子作伴。他记得豆子，记得那个从邯郸逃出来时只有拳头大的小东西。他跟这个院子，跟这些人，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