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找条活路

（热粥下肚，身体里最后一点寒意似乎也被驱散了。火塘的光映在几人的脸上，明暗不定。周铁峰靠墙坐着，工兵铲和户外刀就在手边，射钉枪的冰冷触感隔着背包布料传来，让他心里稍定。他看着大丫和王李氏，等待着她们的信息。这是他在这个陌生时代建立认知地图的关键一步。）

（王李氏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又给怀里的石头掖了掖棉大衣的边角，这才抬起头，眼神里还残留着对“神仙恩公”的敬畏，但更多的是面对询问的认真。大丫也正襟危坐，小手放在膝盖上，像等待先生考教的学生。）

（“恩公想问啥，俺们知道的，一定说。” 王李氏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俺们是开封府杞县，小王庄的人。家里……本来有几亩薄田，男人前些年给官府拉去修河堤，没回来……” 她声音一哽，低下头，忍了忍才继续，“就俺带着三个娃，靠着田里出产和俺给人缝补浆洗，勉强过活。可今年……年景实在不成。夏天旱，秋天又闹蝗虫，地里几乎绝收。朝廷的辽饷、剿饷，还有各样杂税，却一点没见少，反倒加了又加。庄里的里长、甲首，催逼得紧，交不上，就要拿人、牵牛、扒房……”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压抑的痛苦和恐惧。“实在没法子了，听说南边……南边好些，有些地方还没那么乱，粮价也低点。村里好几户都商量着往南逃荒。俺就……就带着三个娃，跟着村里陈三叔他们那一起，裹了点破烂，上了路。”）

（“南边？具体是南边哪里？” 周铁峰追问。）

（王李氏茫然地摇摇头：“俺一个妇道人家，哪知道具体地方。只听陈三叔说，往南是汝宁府（今河南驻马店一带），再往南是湖广，那边鱼米之乡，总能找条活路。”）

（“你们走了多久？路上经过了哪些地方还记得吗？怎么走到这山里来的？”）

（这次是大丫接过了话头，她努力回忆着，语速很慢：“走了……记不清多少天了，好像总在走路。一开始人多，沿着大路走，路过好些村子，有的村子关着门不让进，有的村子……空荡荡的，人都跑了，还有的村子……” 她打了个寒颤，没说下去，但周铁峰能猜到，恐怕是遭遇了土匪、乱兵或者更惨的景象。“后来，听说前面有官兵设卡，不让流民过去，还……还杀人。陈三叔就带着俺们走小路，钻林子，翻山。走着走着，有些人走散了，有些人……倒下了，就没起来。再后来，粮食吃光了，俺娘把最后一点麸子饼给了俺和弟弟妹妹，她自己……饿晕了好几次。”）

（大丫的声音带着哭腔，王李氏搂住她，自己也默默垂泪。）

（“那天晚上，下着雨，又冷又黑。俺们跟陈三叔他们也走散了。俺娘抱着石头，都快走不动了。二丫哭都哭不出声了。俺看见这边山腰上有黑影，像是房子，就撑着娘摸过来，一看是这座破庙，就……就躲进来了。后来，就遇见周叔您了。”）

（周铁峰默默听着，在脑海里勾勒地图。杞县在豫东，他们向南逃，进入山区，这里很可能是豫西或豫西南的伏牛山、桐柏山余脉。官兵设卡阻拦流民南下，这是典型的地方维稳手段，也说明南下的官道并不好走。他们现在身处山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倒算是个暂时的隐蔽所，但也意味着获取外界信息极其困难，一旦物资耗尽，就是绝境。）

（“你们在路上，或者进山前，有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传闻？比如哪里在打仗？哪里的杆子（土匪）特别凶？或者……朝廷有什么大消息？年号什么的？” 周铁峰试图引导出更具体的时间和社会信息。）

（王李氏和大丫对视一眼，都露出茫然的神色。对她们这样的底层农妇和孩童来说，朝廷、年号、大规模的战事，都太过遥远和模糊。王李氏努力想了想，不确定地说：“打仗……好像听说陕西那边一首不太平，闹‘流寇’，厉害得很。官兵老是打，老是打不完。具体的……俺不清楚。年号？不是皇上坐龙庭吗？哦，好像听里长催税时喊过‘崇祯元年’，加征辽饷……”）

（崇祯元年！ 周铁峰心中一震。果然！虽然早有预料，但得到本地人亲口证实，还是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迫感。崇祯元年，1628年。大明王朝的丧钟，其实己经悄悄敲响。陕西的农民起义正在酝酿爆发，中原大地天灾人祸不断，辽东后金（清）虎视眈眈……这是个真正的地狱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