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叠加的代价》

贞观七年的蜀中，暮春的雨带着山野特有的腥气。

裴玄——或者说，化名“裴文”己三年的蜀中乡塾先生——在子夜时分推开了那扇门。油灯的光晕泼在他脸上，将三年耕读生活养出的那点红润洗成蜡黄。杜衡坐在柜台后，手里那方澄泥砚在指间转了个圈，砚底磕在木台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你回来了。”杜衡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铺子里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样。同样的油灯，同样的黑绒布，同样的三颗骰子安静躺着。柜台后不老通垂着眼，用那块似乎永远不会脏的软布，擦拭着红色骰子的一个角。时间在这里是停滞的，裴玄想，只有门外那个仓皇的人世，才会催着人老，催着人怕。

“我要再赌一次。”裴玄的喉咙发紧，声音像从裂缝里挤出来。

杜衡抬起眼看他。守砚人的眼睛比三年前更深了，那不是岁月刻的，是别的什么东西——是看过太多欲望沉底后留下的印子。杜衡没问为什么，只问：“赌什么？”

“让‘裴文’消失。”裴玄的手在袖子里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刘刺史要举荐我……我不能去长安，不能见任何可能认得我的人。给我一个意外，一场病，什么都行——让‘裴文’这个身份，彻底从所有人的念头里抹掉。”

不老通停下了擦拭的动作。红色的骰子在他掌心泛着温润的光，像凝固的血。

“复赌，”杜衡开口，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代价会叠加。不是简单的数，是……连锁。你第一次掷出三点，得到了新身份和迁徙；第二次再掷，骰子摇动的就不只是你一条命线，是所有和你纠缠的人的线。结果可能……超出你想。”

“我还有选择吗？”裴玄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杜先生，我夜夜不能合眼。一闭眼就是刑部大牢，是流放路上的瘴气，是砍头时刀锋的风声。刘刺史每提一次长安，我就觉得脖子凉一次。这三年……这偷来的三年，我活得像个影子，现在连影子都要被人拿到太阳底下看了！”

他说到最后几乎是低吼，眼眶赤红，身子往前倾，双手撑在柜台上，骨节绷得发白。油灯的火苗被他带起的气流推得摇晃，墙上的人影张牙舞爪。

杜衡沉默了很久。他看见裴玄眼里的血丝，看见他额角新生的白发，看见他袖口磨损的线头。这是恐惧，是浸透了三年的、己经发馊的恐惧。他想起不老通说过的话——人心如壑，骰子如尺。可有些壑，是尺子也量不出深浅的。

“你想清楚了？”杜衡最终说。

裴玄重重地点头，一下，又一下，像要把所有犹豫都砸碎。

“黄骰。”不老通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让整个铺子都静了。他把红色骰子放回绒布，指尖移到那颗黄色的命运骰上，“押寿数，赌所欲。规矩你懂。”

裴玄盯着那颗黄色的骨头骰子。它在昏光下泛着陈旧的象牙色，六个面上的朱砂点鲜红如新，像六只永不闭合的眼睛。三年前，就是这颗骰子给了他“裴文”的人生，给了他蜀中的雨、山间的雾、学童的读书声，也给了他这九百多个提心吊胆的日夜。

他伸出手。指尖在离骰子一寸的地方停住，颤抖。汗水从鬓角滑下来，滴在柜台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

“我赌。”他咬紧牙，抓起骰子。

骰子入手微温，甚至有脉搏似的，在他掌心轻轻搏动。那一瞬间，裴玄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刘刺史拍着他肩膀说“文若啊，你该有前程”；学童们仰着脸背“关关雎鸠”；蜀中湿冷的冬天，他独自在油灯下批改课业，窗外是泼墨般的夜……

然后他想起玄武门。想起东宫满地血污。想起同僚被拖出去时嘶哑的哭喊。

不，他不要回去。不要。

“让我消失！”他低吼着，用尽全身力气把骰子掷出去。

骰子离手，在空中旋转，划出一道黄色的弧线。六个红点连成模糊的圆，像一朵盛开的、不祥的花。时间在那一瞬被拉得很长——灯火的噼啪声，窗外遥远的犬吠，裴玄粗重的呼吸，还有骰子骨碌碌滚动的声音，那声音空洞、干涩，像在什么巨大的腔体里回响。

它落在黑绒布上，弹跳了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停住。

朝上的一面，五个朱砂点红得刺眼。

五点。

裴玄的呼吸停了。他死死盯着那五点，眼珠几乎要凸出来。五点……比上次还大。是吉兆？是凶兆？他该笑还是该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