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州的秋天带着江水漫上石阶的潮气,青石巷的砖缝里爬满墨绿的青苔。裴玄——现在该叫裴文了——走在细雨中,肩上背着个半旧的青布包袱。
距离他掷出那枚三点骰子,己过去三个月。
这三个月像一场漫长而真实的梦。地方衙门的差役来过两次,问的都是些户籍、来处、营生的例行话。裴玄按着“裴文”这个身份该有的记忆答了:祖籍洛阳,父母早亡,来润州投奔经商的远房表叔,可表叔年前己举家迁往广陵,如今盘缠将尽,只求在润州谋个糊口的活计。
答话时,他的手在袖子里攥得发白。差役那双鹰隼似的眼睛扫过他洗得发白的衣领、指节上刻意磨出的薄茧、还有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微凹的脸颊——这都是他这三个月刻意“养”出来的痕迹。他甚至真的去码头扛了十几天麻袋,肩膀磨破又结痂,留下粗糙的印子。
“倒是个老实人。”为首的差役在册子上记了几笔,语气说不上好坏,“只是你这来历,终究不明不白的。如今朝廷有令,各处都要清查户籍,防着奸细流匪。你既无亲无故,又无恒产,按例……是该遣返原籍,或送去屯田的。”
裴玄的心沉下去。遣返?他哪还有原籍可返?屯田?与流犯为伍,更容易暴露。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时,那差役话锋一转:“不过嘛,近来江上不太平,押送流民的人手也紧。刘主簿说了,像你这种识文断字的,若是能寻个保人,在本地谋个正经活计,倒也不是不能通融。”
保人。裴玄脑中飞快转动。他这三个月深居简出,除了码头力夫,几乎不与任何人深交。去哪里找保人?
“差爷,”他垂着头,声音放得卑微,“小人……实在不识得什么人。”
差役打量他片刻,忽然道:“城西崇德坊的周夫子,前些日子不是说要找个抄书的?我瞧你包袱里露出的书角,是个读书人吧?去试试。周夫子是积年的老秀才,在衙门里有些面子,他若肯用你作个抄书匠,便能算个保。”
裴玄怔住。他根本没留意过什么周夫子。这差役……是在指点他?
他不敢深想,只连连躬身:“谢差爷指点!谢差爷!”
“赶紧去吧。”差役摆摆手,带着人走了。转身时,裴玄似乎听见他低声嘀咕了句,“这穷酸样,也不像能藏住什么事儿的……”
雨丝渐渐密了。裴玄站在巷口,看着差役们的背影消失在青石板路尽头。肩上三个月来时刻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一丝。是那三点骰子的力量开始显现了吗?一种混杂着侥幸与不安的情绪涌上来。
他依言去了崇德坊。周夫子是个干瘦的老头,眼睛不太好,正需要人帮他抄录些散佚的地方志。试了裴玄的字,又问了几个经史问题,裴玄小心作答,既不显山露水,又刚好能让老秀才觉得“可堪造就”。
“罢了,留下吧。”周夫子捻着稀疏的胡子,“管吃住,每月三百文,闲时也可自己读书。只一条,老夫这里的书,一本也不许带出去,更不许弄脏弄破。”
“是,是,谢夫子!”裴玄深深作揖。低下头时,眼眶竟有些发热。不是感动,而是一种荒谬的虚脱——他,昔日的东宫司经局校书,如今竟要为了一份抄书的活计,对一个老秀才感恩戴德。
但他很快压下情绪。这是新生。是“裴文”的新生。
日子像抄书的宣纸,一页页平铺过去。裴玄——不,裴文——在白日里是沉默勤恳的抄书匠,夜里就着油灯读周夫子收藏的那些杂书。他刻意让字迹带上些刻板匠气,说话带着一点洛阳口音(他母亲是洛阳人),甚至吃饭时学会了像真正穷苦人那样,将碗沿最后一粒米舔干净。
他渐渐熟悉了润州。知道东市鱼鲜最便宜是在清晨,知道西门外的桃花渡有夜船偷载私货,知道城南永宁寺的斋饭每月初一、十五免费。他融入了这座江城的肌理,像一个真正的、无足轻重的外乡人。
首到那年入冬前,变故来了。
那日他正埋头抄一卷《润州风物志》,衙门的差役又来了,这次神色严肃得多。不止是先前那几个,还多了两个生面孔,穿着与州府差役不同的皂衣,腰牌上刻着“按察”字样。
“裴文?”为首的生面孔声音冷硬。
“是小人。”裴玄放下笔,站起身,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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