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三载,秋深,霜降。
润州青石巷的秋意,比别处更重些。风卷过巷口那棵老槐树,枯黄的叶子便扑簌簌落满湿滑的石板路,又被风推着,打着旋儿,挤进巷子深处那家不起眼的店铺门槛。
店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后院厢房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又一声,像深秋最后挣扎的蝉。
杜仲端着药碗,立在父亲杜衡的卧房门外,手有些僵。药气混着陈年书卷和朽木的味道,从门缝里丝丝缕缕透出来。他站了许久,首到那咳嗽声歇了,才深吸一口气,轻轻推门。
屋内光线昏暗。窗棂半开,漏进几缕惨淡的天光,恰好落在床榻上。杜衡靠坐在那里,身上盖着半旧的葛布薄被,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唯有那双眼睛,看过来时,还残留着几分昔日清亮锐利的影子——那是数十年如一日,在昏黄烛火下,记录无数命运变幻磨出来的光。
“来了?”杜衡的声音沙哑,气息短促,像破了的风箱。
“父亲,该用药了。”杜仲走近,将药碗放在床边矮几上。褐色的药汁晃了晃,映出他自己疲惫的面容。三十五岁,鬓角己见星白。二十年了,从总角童子到沉稳中年,他在这家店的后院长大,看父亲引客、记录、在无字碑前伫立沉思。他熟知这里的每一道规则,熟悉不老通那张永远淡漠的脸,甚至能分辨出不同欲望兑现时,父亲笔下墨迹的细微不同。可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沉甸甸的、冰冷的东西,正要从父亲肩头,移到自己身上。
杜衡没看那碗药,目光掠过儿子,落在墙角那只不起眼的旧木箱上。“去…把箱子底下,那方砚台取来。”
杜仲依言。木箱很沉,里面是父亲几十年来记录的副册,纸张泛黄,墨迹深深浅浅。他拨开卷册,手指触到箱底冰冷的硬物。取出来,是一方砚。色如浓墨,触手温润,非石非玉,边缘磨损得光滑,正面有天然云水纹,细看,那纹理深处,竟隐隐透着几缕暗红,像干涸的血丝,又像某种活物被封存的脉络。
“这是…家传的澄泥砚?”杜仲记得,自他记事起,父亲研墨用的就是这方砚。
“不止是砚。”杜衡的目光落在砚上,那里面有种近乎虔诚的复杂情绪,“是我杜家守砚人传承的信物,也是…契约,是钥匙,也是枷锁。”
他示意杜仲将砚台放在枕边,枯瘦的手指抚过砚面,那暗红的丝纹似乎微微亮了一下。“仲儿,有些事,为父…拖不得了。你靠近些。”
杜仲在床沿坐下。屋外秋风呜咽,卷着落叶拍打窗纸,衬得屋内愈发寂静。
“这店,这骰子,这不老通…究竟是什么?”杜衡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守了它…六十三年。从武德九年那个雨夜,到现在…我引了一百一十三人掷下那三颗骰子,看他们得偿所愿,看他们坠入深渊,看他们或狂喜,或悔恨,或化为尘土…我记录了每一笔交易,每一个代价。”
他顿了顿,咳了几声,杜仲忙递上温水,他抿了一口,喘息片刻,继续道:“可我始终看不清…这店的尽头,到底是什么。不老通要那些‘寿数’何用?那无字碑,除了记录,还有什么?为父…不甘心啊。”
“父亲…”
杜衡摆摆手,打断他:“听我说完。守砚人,有三条根本,你要刻在骨子里。”
“第一,是引。引有缘者,不引无辜。何为有缘?心有所求,欲念炽烈,走投无路,踏入此巷,见得了此店门者,便是有缘。不可强拉,不可诱骗,一切…随其本心。你的职责,只是开门,告知规则,然后…退到一旁,记录。”
“第二,是记。客观,如实。不可掺杂己见,不可隐瞒篡改。无论掷出几点,无论代价几何,无论访客是哭是笑,是生是死,你只需提笔,记下。用这方砚磨出的墨,写在无字碑前那张特制的皮纸上,它自会显于碑上。你的所见所闻,你的所思所惑,亦可另册记录,那是留给…后来人的。”
“第三,是不涉。绝不干预掷骰结果,绝不对访客命运做任何评价或建议。他们是赌徒,我们…只是看客,是史官。心…要硬,也要空。”
杜仲默默听着,这些规矩,他早己熟稔于心。但他知道,重点在后面。
杜衡的手指,重重按在砚台那暗红的纹路上。“除了这三条,守砚人…还有一项权限,也是一道…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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