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开元二十八年(公元740年)春,距公孙西娘第二次掷骰己三年。
地点:洛阳南市,陈裕宅邸。
午后阳光斜斜穿过新糊的窗纸,在青砖地上铺开一方暖色。庭中那株梨树开得正好,风过时,细碎花瓣便簌簌落在石阶上,像下着一场无声的雪。
公孙西娘坐在廊下,手中针线在给未出世的孩子缝一件小衣。丝是上好的吴绫,她绣得极慢,一针一线都透着珍重。远处市井的喧嚣传来,隔着院墙,被滤成模糊的背景音。
“夫人,您歇歇眼。”婢女阿萝端来一盏温好的酪浆,又在她膝上搭了条薄毯。
西娘搁下针线,接过陶盏。温热的奶香混着杏仁味,是陈裕特意从西市胡商那里买来的。她如今是陈记丝绸行的老板娘,夫君体谅,仆从恭顺,日子过得像洛阳城外的洛水,平缓无波。
可这平静之下,总像缺了点什么。
她偶尔会在深夜醒来,听见风吹过庭院,枝叶沙沙作响,恍惚间便觉得是长安梨园里那些丝竹声、那些舞袖带起的风声。她会轻轻坐起,手指在锦被上无声地叩击一段拍子——是《霓裳》散序的起调。然后陈裕翻个身,含糊问:“怎么了?”她便躺回去,说:“无事,你睡。”
“阿娘!”
五岁的陈念从月洞门外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只草编的蚱蜢,小脸红扑扑的。“看!爹爹给我编的!”
西娘笑着接过,那蚱蜢编得精巧,触须纤毫毕现。陈裕是个好父亲,也是个好丈夫。他知她曾是什么人,从不追问,只在她偶尔望着远处出神时,会默默递上一碟新买的蜜饯,或说些行里听来的趣事。
“念儿,来。”她将女儿揽到身边,用帕子擦她额上的细汗,“今日先生教的诗,可背熟了?”
“背熟了!‘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陈念奶声奶气地背,背到“花落知多少”时,眼睛亮晶晶地望向庭中飘飞的梨花瓣。
西娘抚着女儿柔软的头发,心头那点怅惘便淡了。是了,这便是“点数三”换来的——平凡的姻缘,安稳的日常,一个会在她膝前背诗的女儿。比起梨园那些看不见的刀光剑影,比起谢芳菲最后被拖出宜春院时凄厉的咒骂,这己好得太多。
可她到底还是忍不住,会在教女儿认字时,多教几个舞谱上的术语;会在庭院无人时,对着水缸倒影,比划几个最基础的身法——只是比划,不敢真跳,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夫人,”阿萝又轻步走来,“前街王郎中家送了些新摘的枇杷,说是岭南快马运来的,请您尝尝鲜。”
西娘点头,看着阿萝将一碟金黄果子放在石几上。洛阳虽不及长安恢弘,却也富庶。陈裕的生意做得稳,与宫中采办也有些往来,常能得些时新鲜货。这样的日子,长安那些仍在梨园苦熬的旧日同侪,怕是求也求不来。
可她还是梦见过长安。梦见兴庆宫那座高高的花萼相辉楼,梦见自己在无数盏灯下旋转,裙裾开成一朵巨大的、会发光的莲。醒来时,枕上总有一小片湿痕。
“西娘。”
陈裕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今日穿了件靛青圆领袍,肩上沾着些柳絮,想是刚从码头看货回来。他生得不算俊朗,眉眼却温和,看人时总带着笑。此刻那笑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怎么这时回来了?”西娘起身迎他。
陈裕摆摆手,示意阿萝带陈念去后院玩。等廊下只剩二人,他才压低声音道:“今日在码头,遇见个长安来的客商,说了些……宫里的事。”
西娘心下一紧,面上却不显,只将酪浆盏推到他面前:“什么了不得的事,值得你专程跑回来说。”
陈裕接过盏,却不喝,只着温热的陶壁:“他说,上月圣人临幸华清宫,惠妃娘娘随驾。宴上……演了《霓裳》。”
西娘的手指微微一蜷。
“领舞的,是个叫柳小蛮的新人,才十西岁。”陈裕抬眼看她,目光里有小心翼翼的探询,“那客商说,舞是好的,只是……少了些气韵,不及当年公孙大家。”
“什么大家,早是旧事了。”西娘别过脸,去看庭中落花。
“他还说,”陈裕的声音更低了,“谢芳菲……没了。”
西娘猛地转回头。
“说是年前就染了恶疾,挪去北苑一处废殿将养。开春时,人就不行了。内侍省报了个‘病殁’,一卷草席拖出宫,埋在了乱葬岗。”陈裕顿了顿,“她家里早没人了,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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