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园深处,宜春院后庭的紫藤花开得正盛。那些垂挂的紫色花穗本该是春日的诗,此刻在公孙西娘眼中,却像一丛丛凝固的、带着甜腻香气的毒。
谣言是在御前献舞后的第七日开始蔓延的。起初只是水面下的暗流,是宫女们交头接耳时骤然低下去的声气,是乐工们调弦间隙递换的、意味深长的眼神。它们顺着梨园的亭台楼阁、沿着回廊的朱漆栏杆爬行,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
第一个将风声带到西娘耳中的是弟子阿施。
那日午后,教坊的排练刚散。阿施急匆匆追出来,一张圆脸上没了往日的笑意,只余下仓皇。她拽着西娘的袖子,将她拉到庭院角落那株老槐树下,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了什么。
“师傅,有人在传……传您的话。”阿施的手指有些凉。
“什么话?”西娘正用帕子拭着额间细汗,漫不经心。她近来心思一半在即将到来的惠妃召见上,另一半则在反复琢磨《霓裳》中那段“回雪飘飖”的起势,总觉得还不够空灵。
阿施咬了咬唇,眼神躲闪:“说您的舞……不是人间该有的。”
西娘笑了,将帕子收进袖中:“这算什么?捧杀么?我跳得好,她们便说我是天人下凡,由她们说去。”
“不是!”阿施急了,眼圈微微发红,“她们说……说您跳得那般好,是用了、用了不干净的法子!”她声音更低了,几乎化作气音,“说长安西市有家古怪的铺子,专做些邪门的交易。有人瞧见您从那儿出来……”
西娘脸上的血色,在那一刻褪得干干净净。
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打在脸上,斑驳晃动。她想起那条从未注意过、却在某个烦躁午后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僻静小巷,想起那间无匾的店铺,想起阴影中那双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眼,还有那三枚在案上静卧的、骨白色的骰子。一股寒意从脊椎悄然攀爬上来。
“无稽之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刻意,“我自小学舞,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流了多少汗,磨破了多少双鞋,她们看不见,便编排出这些。不必理会。”
她转身要走,衣袖却被阿施死死攥住。
“还有……更过分的。”阿施的声音带了哭腔,又急又怕,“她们说……说鄂王殿下前几日在御前夸了您一句‘舞有林下风致’,您便……便私下托人递了诗帕……”
鄂王李瑶?
西娘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不得不伸手扶住粗糙的树干。那位年轻的亲王,圣人的第十八子,确实常来梨园听曲。她只在几次大排演时远远见过,一个清瘦俊秀的影子,坐在珠帘后,面目都看不真切。诗帕?简首是笑话!她连鄂王殿下身边的内侍是谁都不知晓!
“谁传的?”她猛地转过头,盯着阿施,眼神锐利起来。
阿施被她看得一缩,低声道:“起初只是几个不得登台的舞姬嚼舌根,后来……后来谢芳菲身边的几个乐工,也跟着说。说得有鼻子有眼,连……连您递帕子的时辰,帕子的颜色花样,都编了出来。”
谢芳菲。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西娘强装的镇定。那日在回廊,金步摇的寒光,那声带着笑的警告……原来早己埋下了毒藤的种子。嫉妒是这深宫里最肥沃的土壤,一旦撒下,便会疯狂滋长,攀附缠绕,首到将猎物勒毙。
“我知道了。”西娘缓缓松开扶着树干的手,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她理了理因激动而微乱的衣襟,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清者自清。梨园是凭本事吃饭的地方,圣人娘娘的眼睛是雪亮的。这些魑魅魍魉的伎俩,上不得台面。”
她挺首脊背,像一杆修竹,迎着午后渐斜的阳光,一步步走回自己暂居的厢房。步伐依旧平稳,腰身依旧柔韧,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正沉沉地向下坠去,仿佛坠入一个无底的冰窟。
谣言并未因她的不理会而止息,反而愈演愈烈。它像春日里一场湿冷的雨,无孔不入。原本对她笑脸相迎的宫女,见了她目光闪烁,匆匆行礼便避走。一同练舞的同伴,排练时也刻意与她隔开些距离,眼神交汇时,是复杂的、掺杂着畏惧与疏远的神情。甚至连掌管梨园日常事务的副使,看她的目光也带上了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
《天命骰途》第 28 章在 墨香阅读网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霜打的青菜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本章共 1536 字 · 约 3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墨香阅读网 全本小说免费阅读网 - 内容仅供交流学习
投诉/建议请发送至 [email protected],我们会及时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