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蜀中十年(上)
贞观西年的暮春,嘉陵江的水裹着蜀地特有的潮气,漫进阆中县尉署的后堂。
陈清——或者说,顶着这个身份的裴玄——正伏在案前,用他那独特的、微微向内侧扣的“回腕”姿势,批阅一份斗殴案的卷宗。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那影子佝偻着,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着。窗外是淅淅沥沥的夜雨,敲打着芭蕉叶,也敲打着他记忆中不曾停歇的、长安城夏日的闷雷与喊杀声。
来到阆中,己是第三个年头。
“县尉陈清”这个身份,如同量身定做的枷锁,合体,却沉重。他一丝不苟地扮演着这个角色:一个出身寒微、中年得志(在旁人看来)、谨慎到有些懦弱的地方佐官。他断案公允,却从不深究卷宗背后可能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他处事勤勉,但每逢涉及上官或豪强的微妙处,便适时地“愚钝”起来。同僚们起初还试探这个“外来户”,见他如此“识趣”,渐渐也就将他视为一个无害的、或许还有些无能的“老好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个看似自然的退让,都需要在内心经过怎样惊涛骇浪的权衡。每一次在公堂上垂下眼帘,都仿佛能透过青石板,看见玄武门前凝固的血泊。
代价,在他抵达阆中不久便己显现。那场船上突如其来的“心疾”后,他虽捡回性命,身体却像被抽走了某种根基。刚过不惑,鬓角己星白,握笔的手有时会不自觉地颤抖,尤其在阴雨天气,关节深处便渗出针扎般的酸疼。他知道,这就是那“二十载寿数”的实体,是他换取新生的印记,日夜提醒着他生命的流逝与侥幸的昂贵。
一年前,在媒人撮合下,他娶了城中一位教书先生之女周氏。周氏相貌清秀,性子柔顺,是典型的蜀中女子,话不多,却将小小的县尉宅打理得井井有条。裴玄(他仍在内心如此称呼自己)对这桩婚姻并无期待,只当是“陈清”这个人该有的、不起眼的一部分。然而,周氏默默的关怀——一盏总是温在灶上的姜茶,一件夜里披在他肩上的旧袍——却如这蜀地绵密的雨丝,悄无声息地渗入他冰封的心防一角。成婚那晚,他独自在院中站了很久,看着胸前的半枚开元通宝,第一次对自己的“新生”产生了一丝近乎脆弱的贪恋:或许,这样平静到乏味的日子,可以一首过下去?
但命运,或者说那枚骰子应允的“点数2”,似乎并不承诺长久的温情。
婚后第二年秋,周氏染了风寒。起初只是咳嗽,吃了两剂药不见好,反而加重,入夜便发低热。裴玄请了城中最好的郎中,药渣在院角堆成了小山,周氏的身子却像秋日的树叶,一日日枯萎下去。她不再能下厨,甚至无力为他披上那件旧袍,只是终日躺在榻上,苍白着脸,用那双依旧温柔的眼睛看着他,偶尔费力地说:“夫君…公务要紧…莫要误了…”
裴玄坐在榻边,握着妻子嶙峋的手,那手冰凉。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长安东宫的春光里,他曾与同僚笑谈,说大丈夫当建功立业,岂能困于闺阁之情。那时他觉得,情感是负累,是软肋。如今,这迟来的、微弱的暖意即将被夺走,他才感到一种比政治倾轧更冰冷的恐惧——那是对“失去”本身的无能为力。
周氏在一个雨夜安静地走了。没有遗言,只是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歉疚,有不舍,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或许是对他终日惊惶的怜悯。
葬礼很简单,符合一个“清廉县尉”的身份。同僚们来吊唁,说着节哀顺变的话,眼神里多是客套的同情,或许还有一丝对他“克妻”的隐秘猜测。裴玄穿着麻衣,低头还礼,扮演着一个悲伤而克制的鳏夫。只有他知道,那悲伤底下,更多的是荒芜。他刚刚允许自己扎根的、那一点点属于“陈清”的寻常人生,又被连根拔起。他又成了浮萍,顶着“陈清”的壳,内里依旧是那个无处可逃的“裴玄”。
他将周氏葬在城西的山坡上,那里可以望见曲折的嘉陵江。坟前没有立碑,只栽了一株小小的桂树。他想,她喜欢桂花的香气。
生活重回旧轨,甚至更加沉寂。他谢绝了一切可能的续弦提议,将更多时间耗在县尉署的卷宗库房里。他开始系统研读本朝律疏、历代刑名案例,甚至地方志、山水舆图。不是为了政绩,而是为了填充那巨大的、名为“恐惧”的空洞。知识是铠甲,了解规则,才能更好地隐藏于规则之中。他写下了大量札记,但内容仅限于案件剖析、律法心得、风物考察,署名“蜀中闲人”,字里行间,绝不流露半分个人情绪与对时局的看法。那本真正的《佯狂录》,早己化为润州破庙的灰烬,连同他前半生的惊涛骇浪,一起埋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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