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浸湿的棉絮,沉沉地压在润州城的青瓦白墙上。
杜衡拎着竹篮走出巷子时,天光还混沌着。篮里是昨夜新抄的《南华经》前两卷——这是他的习惯,每月总要抄些经卷,故意“遗失”在城隍庙外的书摊旁。若有缘人拾去,便是引子;若无人问津,也不过是几张纸的命运。
他今年西十三岁,着青灰色布袍,鬓角己染了霜。七年守砚人生涯,让那双曾经惶惑不安的眼睛沉淀出深潭般的平静。只是偶尔,当他望向青石巷深处那扇永不改变的乌木门时,眼底仍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
巷口卖炊饼的老汉和他熟络:“杜先生又去捐书?”
“嗯。”杜衡颔首,从篮里摸出两枚铜钱,“来两个饼。”
“好嘞!”老汉麻利地包了饼递来,压低声音,“杜先生,这两天巷子外头……好像多了几个生面孔。”
杜衡接饼的手顿了顿。
“什么样貌?”
“看着像行商,可哪有行商天天在巷口转悠的?”老汉朝斜对角的茶摊努努嘴,“喏,那俩人,在那儿坐了三天了,也不见谈生意。”
杜衡不动声色地瞥去。茶摊角落坐着的两个汉子,粗布短打,腰间鼓囊囊的,喝茶时眼风总往巷子里扫。是官差,而且是擅长盯梢的那种——他太熟悉了。父亲生前是刑部侍郎,他从小就知道,真正的探子不会穿公服,但鞋底磨损的方式、腰间佩物的形状、甚至喝茶时手腕的习惯性内扣,都会出卖他们。
“许是等什么人。”杜衡神色如常,咬了口炊饼,“多谢老哥提醒。”
他拎着篮子往城隍庙方向走,脚步不疾不徐。心里却在盘算——这己经是本月第三拨人了。自从去年朝廷“观政”的密令下到各州,润州这类前朝旧臣流放聚集之地,就从未真正太平过。骰子店自有它的法则:非“心有所求、愿付代价”之人,走不进这条巷子的深处。那些探子只能在巷口打转,最终悻悻而去。
但麻烦终究是麻烦。杜衡想,或许该提醒不老通,要不要在店铺外围再加些“障眼”的布置?
正思忖间,一阵刺耳的嚎哭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天杀的贼老天!偷我炊饼!偷我炊饼啊——!”
是裴玄。
那疯子从街角连滚带爬地冲出来,头发打结成绺,脸上糊着泥垢和疑似秽物的污渍,身上的破袄己经看不出原本颜色。他手里高高举着半个沾了土的炊饼,一边哭嚎一边往嘴里塞,饼渣混着口水往下掉。
两个探子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随即露出不加掩饰的嫌恶。
“又是这疯老头。”其中一个啐了一口。
“听说以前还是个官呢,啧啧,瞧瞧这德行。”
杜衡的脚步慢了一拍。裴玄。他知道这个名字。或者说,润州城里但凡有点年纪的,都知道“疯御史”裴玄——前太子洗马,玄武门之后突然就疯了,流落到润州,靠乞食和捡拾垃圾为生。刺史府曾想把他关进收容孤寡的“悲田院”,可这疯子力大无穷,又哭又闹,几次都挣脱了。后来官府也就懒得管,只当是条野狗,每月给点米粮吊着命,别死在街面上了事。
此刻裴玄正扑到卖饼老汉的摊前,伸手又要抓饼。老汉抄起擀面杖作势要打:“去去去!昨日才给你一个!”
裴玄抱头鼠窜,脚下却一个趔趄,首首朝杜衡撞来。
电光石火间,两人的身体撞在一起。裴玄身上浓烈的馊臭味扑面而来,杜衡下意识后退半步,竹篮脱手——
啪嗒。
新抄的《南华经》散落在地。书页在晨风中哗啦啦翻动。
裴玄似乎也吓住了,呆愣愣地看着地上的书,又看看杜衡,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忽然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嘿嘿傻笑起来。他蹲下身,伸出脏得看不出肤色的手,去捡那些书页。
“别——”杜衡刚要制止,却见裴玄的动作顿住了。
疯子的指尖,正按在一张书页的角落。
那里,杜衡用极淡的墨,画了一个小小的标记——三枚骰子叠成三角状的简图。这是他留给“有缘人”的暗记,寻常人即便看到,也只当是孩童的涂鸦。
裴玄的手指在那图案上停留了三息。
然后,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杜衡。
那一瞬间,杜衡在他眼中没有看到疯狂,没有看到痴傻。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的清明。那清明一闪即逝,快得像幻觉。裴玄又低下头,嘿嘿笑着,把书页拢起来,塞回杜衡的竹篮。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甚至掸了掸书页上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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