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暗流涌动

十一月廿五日。

王在晋站在总督府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蓟镇的冬天比京城冷得多，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塞外的寒意。

他想起昨晚宴席上那些人的眼神——李怀信的沉默、满桂的冷眼、孙祖寿的欲言又止。

这蓟镇的水，比他想象的深。

“来人。”他喊了一声。

一个亲信推门进来：“大人？”

王在晋道：“准备一下，我要出去走走。不必惊动太多人，三五个人跟着就行。”

亲信愣了一下：“大人要去哪儿？”

王在晋笑了笑：“巡视防务。王总兵不是说蓟镇固若金汤吗？本督得亲眼看看。”

半个时辰后，王在晋带着三个亲信，骑马出了蓟镇城。

他们没有往北走，而是先往东，沿着长城脚下的官道缓缓而行。王保派来“保护”的几个人跟在后面，不远不近。

王在晋心里明白——这是在监视他。

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看。

走了二十余里，路边出现一个村庄。说是村庄，其实己经不像村庄了。土墙塌了大半，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田地里长满了荒草，看不到一个人影。

王在晋勒住马，问：“这是什么地方？”

亲信翻出一张地图，看了半天，道：“大人，这应该是张家庄。以前是个军屯，住着百十来户军户。”

“以前？”王在晋眉头一皱，“现在呢？”

亲信答不上来。

王在晋翻身下马，往村里走去。几个亲信连忙跟上。

村口有一间破屋，里面传出微弱的咳嗽声。王在晋推门进去，屋里昏暗潮湿，一个老人蜷缩在土炕上，瘦得皮包骨头，眼睛浑浊得几乎睁不开。

老人看见来人，哆嗦着想爬起来，却连动都动不了。

王在晋在炕边蹲下，轻声问：“老人家，这村里的人呢？”

老人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人？”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都跑了。跑不了的，死了。”

王在晋心里一沉。

老人继续说：“军田……都被占了。种了也白种，收的粮全被上面拿走，我们吃什么？我三个儿子，两个跑去了口外，一个前年冬天饿死了。老伴去年走的。就剩我一个，等死。”

王在晋沉默了半晌，问：“谁占了军田？”

老人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王在晋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塞到老人手里。老人愣住，看着那银子，眼泪突然流了下来。

“您……您这是……”

王在晋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人，然后推门出去。

风更冷了。

从张家庄出来，王在晋没有回城，而是继续往北走。

他要去看看军营。

蓟镇的防区从山海关一首延伸到居庸关，绵延二千多里，九边之中最长，也最难守。自庚戌之变后，蓟镇的地位就重于他镇，朝廷每年投入的军饷数以百万计 。

但这些银子，有多少真正到了士兵手里？

傍晚时分，王在晋来到一处关隘。城墙上的烽火台孤零零地立着，几个士兵缩在墙角，围着一堆火取暖。

王在晋示意亲信留在远处，独自走过去。

那几个士兵见他穿着普通，只当是过路的客商，没有在意。

王在晋在火堆边蹲下，掏出几个干饼，分给他们。士兵们接过，道了声谢，继续沉默地啃着。

“兄弟，你们是哪个营的？”王在晋问。

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兵抬头看他一眼：“问这个做甚？”

王在晋笑笑：“随便问问。我跑买卖的，经常走这条路，想打听打听路上太平不太平。”

那士兵叹了口气：“太平？怎么不太平？咱们这些人守在这儿，能不太平吗？”

另一个年轻的士兵突然冷笑一声：“太平有什么用？三个月没发饷了，家里老娘都快饿死了。守什么守？”

年长的士兵瞪了他一眼，那年轻的不说话了。

王在晋问：“三个月没发饷？不是说军饷月月按时发吗？”

年轻士兵憋不住了：“按时发？发给谁了？发给总兵府的账房先生？还是发给那些吃空饷的？”

年长士兵连忙打断他：“别说了！让人听见，你吃不了兜着走。”

年轻士兵哼了一声，站起来，往城墙上走去。

王在晋看着他的背影，又问：“刚才那位兄弟说的吃空饷，是怎么回事？”

年长士兵警惕地看着他，摇摇头：“不知道。你走吧，天快黑了，别待在这儿。”

王在晋知道问不出更多了，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了。

回到总督府，己经是深夜。

王在晋坐在灯下，回想今天的所见所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