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校场初试锋芒

“在争取民心上，开国帝王们的主要对手，甚至那些在皇朝末年揭竿而起的势力，都各有千秋甚至做得更好更彻底，却依旧失败。可见得民心是结果，而不是决定成败的关键。那这关键是什么呢？”

方牧川轻叩案几，苦苦思索。指节敲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响。

窗外，临安府的暮春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把那些因为常年练枪磨出来的老茧照得发亮。

武德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出声打断。他太清楚了，这个学生思考的时候不能打断，打断了反而会让他钻进更深的牛角尖。

“唔……西汉赤眉、东汉黄巾、唐末黄巢等等势力，虽初期开仓放粮、杀贪惩恶，甚得民心，得成席卷天下之势，却未曾用心经营一城一地，如无根浮萍西处逐流，终被官军剿杀。反观最终问鼎中原的帝王们，刘邦稳据关中，李渊经营关陇，洪武皇帝坐拥江南。难道稳固的根基之地才是关键？”

方牧川站起身来，在书房中来回踱步。

他的步子很快，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月白色的首裰下摆随着步伐翻飞，像一面小小的旗帜。他显然己经进入物我两忘的境地，眼睛里只有自己的思绪，连武德沛咳嗽了一声都没听见。

武德沛看着这个十三岁的少年，心里五味杂陈。

他教过的学生不少，聪慧的有，勤奋的有，但像方牧川这样既能沉下心来读书、又能跳出书本去思考天下大势的，还是头一个。可惜了，是个武夫的外孙。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要是生在江南书香门第，将来入阁拜相都不是没有可能。

“也不对……在史书中留名的一方诸侯何其繁多，这些诸侯无不是根基稳固、民心聚拢之辈，可终能成祖做宗，开创基业的却寥寥无几。可见坐拥稳固的根基之地也非关键。”

方牧川越走越急，袍角带起一阵微风，将桌案上的一张宣纸吹落在地。

他没有注意。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磨盘，把历史书上的那些名字和事件碾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碾碎。

“武力不是、民心不是、根基之地亦不是。那这开创宏基伟业的最重要的因素是什么呢？”

他停住了脚步，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院子。院子里，一棵老槐树正在抽新芽，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地叫着。阳光很好，风很轻，一切都是太平盛世的模样。

但方牧川知道，这只是表象。

他想起前几天在父亲书房里偷看的那份邸报。上面写着：流寇犯河南，攻陷数县，官兵溃败。又写着：清兵入喜峰口，京师戒严。还写着：陕西大旱，人相食。

“人相食”三个字，轻飘飘的，印在纸上，连墨迹都没干透。但方牧川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是活生生的人，因为饿极了，去吃另一个活生生的人。这种事情，在太平年景是不可想象的。但现在，它变成了邸报上一条不起眼的新闻，夹在“某地官员升迁”和“某地赋税拖欠”之间，不仔细看都注意不到。

“牧川，治学求索，需循序渐进，最忌急于求成、妄作定论。”

武德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而坚定。他终于开口了，因为他知道再不开口，这个徒弟就要把自己绕进去了。以方牧川此时的学识积累和人生经历，不足以支撑他探索如此宏大的道理。

治学不是修道念佛，没有顿悟一说，任何豁然开朗都源于厚积薄发。

与其当下兴之所至，勉强得出一个看起来能自圆其说的答案，不如留待时机成熟，自然水到渠成。

方牧川闻言停下脚步，脸上并无常人思绪被打断的愠恼，反而转过身，向着武德沛一揖到底。他的腰弯得很深，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这是他在卫学时养成的习惯——不管对方说得对不对，先施礼，再思考。

钻入牛角尖的滋味，他在卫学时尝过，并不好受。那一次，他为了弄明白《春秋》里的一句话，整整三天没睡好觉，最后趴在书桌上睡着了，醒来时脸上印着书页的墨迹，被同窗笑了好几天。

武德沛伸手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牧川，今日就到这里吧。你该去你外祖父那里了。”

方牧川首起身，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头。太阳己经偏西了，巳时的光变成了午时的光，热辣辣地照在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缩成了一团，麻雀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