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役弟子居住区的一间屋子里,酒气熏天。
几个大男人围坐在一张破木桌旁,桌上摆着几碟花生米、几碟咸菜、几碟不知道是什么肉切成的薄片,还有三壶烈酒。
虽然是那种最便宜的酒,入口辛辣,后劲不足,喝多了还上头。
可对这群刚从野修变成风家弟子的汉子来说,有酒喝就已经是神仙日子了,再怎么说也是灵酒。
“来,再干一杯!”
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举起酒碗,跟旁边的人碰了一下,仰头灌了下去。
酒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顾不上擦,一抹嘴,哈出一口酒气,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旁边几个人也纷纷举杯,嘻嘻哈哈的,好不热闹。
这群人都是这次招募进来的野修。
虽然被风家招了进来,但目前还没安排具体工作,就和许许多多野修一样,暂时住在杂役弟子的这片居住区里。
说是居住区,其实就是几排简陋的石屋,一人一间,屋里一张床一张桌,还有一点点家具,只比普通人的住家好一点罢了。
但对他们来说,这已经是天堂了。
有屋顶,有床,有稳定的饭吃,不用每天提心吊胆地担心被哪个路过的修士随手宰了。
这就够了。
所以几个人凑了点钱,买了灵酒和有灵气的菜,在这间屋里喝了起来,庆祝自己终于不再是“野修”了。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一个叫蒋二的中年男人忽然推门闯了进来。
他气喘吁吁的,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像是从外面一路跑回来的。
“还在喝酒?”
蒋二的声音又急又尖,像一把刀一样劈开了屋里的喧闹,
“出大事了!家族要开战了!”
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几个人端着酒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安静了两秒钟,一个被打扰酒兴的风家弟子放下酒碗,看着蒋二问道:
“蒋二,家族和谁开战?”
蒋二摇了摇头,大口喘着气:
“不清楚。外事长老那边已经发布征召令了,各峰弟子都有出战。我路过外事院的时候看见的,好多人都在那儿看榜。咱们这些杂役弟子,马上就有通知了。”
屋里又安静了一瞬。
那个满脸胡茬的汉子倒是先开了口。
他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咂了咂嘴,语气大大咧咧的:
“喝酒!风家招咱们进来,不就是为打仗做准备吗?不然人家凭什么白养你?喝!大不了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他说得轻松,可端着酒碗的手指微微有些发白。
旁边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有人苦笑,有人叹气,有人低头不语。
都知道的。
家族招募野修,就是为了备战。
从古至今,一贯如此。
没有哪个家族是发善心才招野修的——招你进来,就是要你卖命的。
打仗的时候,野修冲在最前面,死得最多,活得最少。
唯一不变的,是家族还算讲信用:
只要大战之后没死的野修,确实都能在家族中待下去。
很多家族里做杂务的家族修士,往往就是野修或者他们的后人。
没死的,确实成为了家族修士,也摆脱了当野修朝不保夕的日子。
也就是说,拿命换一个安稳。
有人看得开,像那个胡茬汉子,该喝喝该吃吃,死就死了,活就赚了。
也有人黯然神伤。
角落里一个年轻些的弟子低着头,手里的酒碗半天没动,眼睛盯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来加入风家之前,大家都是做过这种打算的——打仗,拼命,可能会死。
可当现实真的摆在面前时,一时半会儿也难以豁达。
死,谁不怕呢?
屋子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忽然,一个人站了起来。
这人三十出头,穿着一件半新的灰袍,腰间系着一条粗布带。
他端起面前的酒碗,一饮而尽,然后把碗往桌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哈哈,”
他笑了两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豪迈,又带着几分悲壮,
“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我这就去留下笔录。若是我死了,希望家族将我妹妹招进来——只要有口饭吃就行。”
说完,他推杯而起,大步朝门口走去。背影挺得笔直,没有回头。
屋里剩下的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一时没人说话。
片刻之后,又一个人站了起来。
他没说什么,只是把碗里剩下的酒喝干,擦了擦嘴,默默地走了。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没有人再喝酒了。酒碗摆在桌上,酒水在碗里晃荡,映着昏暗的烛光。
一个人,一个人地离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就在这时,杂役大殿的钟声响了。
“咚——咚——咚——”
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悠长,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闷雷,震得人心里发慌。
一声,两声,三声……
有人开始数。
四声,五声,六声……
数到第七声的时候,走廊里还没走远的人停下了脚步。
第八声,有人闭上了眼睛。
第九声——
钟声停了。
九下。
灭族之战。
在仙福之地,钟声敲九下,意味着这场战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没有什么议和,没有什么退让,打的就是灭族。
无论最后灭的是对方还是自己,绝对是不死不休,一直打到对方只有一处产业的地步,就如同当初风、郭之战。
屋子里只剩下那个满脸胡茬的汉子还坐着。
他看了看空荡荡的屋子,又看了看桌上那些没人动过的花生米和咸菜,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端起一碗没人喝过的酒,对着空气举了举。
“敬各位。”
他把酒泼在地上,然后站起来,整了整衣服,大步走了出去。
屋里空无一人,只剩下一桌残酒,和满屋子的寂静。
……
曲波觉得自己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事情是这样的。
那天,风家所有的长老都被叫到了议事厅。
李乘风坐在主位上,笑呵呵地扫了大家一眼,那笑容看起来和煦得很,像春天里晒太阳一样舒服。
可他说出来的话,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战书的内容,大致就是这样。”
李乘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让牛家在死和降之间选一个。”
死,或者降。
没有第三条路。
曲波当时坐在角落里,听到这话,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他偷偷看了看周围其他长老的脸色——赵无咎面沉如水,郎中天眯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魏长生倒是还在笑,但那笑容似乎有惊喜的样子。
谁都知道,这封战书送出去,牛家会是什么反应。
死,或者降——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你们牛家要么自己认输,跪下来叫爹;要么我们就打过去,把你们杀个精光。
选吧。
这种话,私下说说也就罢了,写在战书上送过去,那就是赤裸裸的打脸。打的是牛传志的脸,打的是牛家所有人的脸。
然后,李乘风的目光扫了一圈,落在了曲波身上。
“曲长老,这封战书,就由你送去。”
曲波当时就想说“家主,换个人行不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刚进风家没多久,正是需要表现的时候,这时候推三阻四的,以后还怎么在风家混?
更关键的是,这是家主给你的任务,你不同意?
想造反吗?
于是他站起来,抱拳躬身:
“是,家主。”
接过那封封印好的战书的时候,曲波感觉手里拿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走出议事厅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自己真是倒了大霉了。
送战书这种事,在仙福之地并不一定都是很危险的。
有时候两族开战,使者来回传话,双方都客客气气的,毕竟“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这个规矩,在哪儿都差不多。
可问题是,这封战书的内容太要命了。
死,或者降。
曲波可以想象牛传志看到这封战书时的表情——先是愣住,然后脸色铁青,然后拍桌子,然后……然后就看他的脾气了。
曲波觉得,牛传志即便不杀他,只怕也少不了一顿胖揍。
杀使者这种事在仙福之地确实很少见——除非使者自己太嚣张,指着对方的鼻子骂娘,那死了也活该。
可缺胳膊少腿的情况却时有发生。
有的使者被打断了腿扔出来,有的被割了耳朵,有的被拔光了头发……五花八门,什么样的都有。
这得看那家家主当时的脾气了。
牛传志的脾气好不好?
曲波不知道。
但他知道,牛家前段时间刚派人偷袭了风家的小栾山,之前还杀过风家的人,抢了风家的东西。
现在风家送来了“死或降”的战书——这等于是在牛传志的脸上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一个刚被偷袭了的家族,不但没被打趴下,反而反过来掐住了偷袭者的脖子。
换了谁当这个家主,脸色都不会好看。
曲波离小栾山越来越远,牛家的方向越来越近。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战书,封皮上工工整整地写着几个字——牛家族长牛传志亲启。
光是看着这几个字,仿佛就能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杀意。
曲波苦笑了一下,把战书塞进怀里,拍了拍。
“最好挨顿揍。”
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天边的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看着就不太吉利。
只要不打死就行,曲波的要求并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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