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问清楚

天渐渐冷了。

大井巷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起摆摊的小贩们己经换上了薄棉衣，说话时嘴里冒出一团团白气，在晨光里散开又聚拢。沈家食铺的生意比夏天好了许多，却不是好在她预想的方向。

自从天气转凉，出来吃的食客少了，点外食的多了。每到饭点，铺子里的几张桌子坐不满，但外送的订单像雪片一样飞进来，沈无忧和虎子两个人跑得脚不沾地。沈乐悠临时又招了两个跑腿的，一个叫大赵，一个叫小赵。

“姐！”沈无忧从外面跑进来，脸冻得通红，把食盒往柜台上一放，搓着手哈气，“盐桥那边有个大户人家，说要订十个人的席面，明天中午送过去。你记一下。”

沈乐悠在账本上记了一笔，头也没抬：“知道了。”

沈无忧靠在柜台上，看着姐姐低头写字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姐，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沈乐悠抬起头白了他一眼：“没有。你快去送下一单，别在这儿磨蹭。”

沈无忧撇了撇嘴，提着食盒又跑了。

周芸从后厨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炒菜，放在柜台上，擦了擦额头的汗。她最近忙得很，自从炒菜推出以后，点饭食的客人比点面食的多了一倍不止。在这个还是以炖菜为主的时代，炒菜一推出就受到了许多人的喜欢。油锅一响，香味能飘出半条街，路过的行人走过去了又折回来，探头问一句“你家这是做什么，这么香”。

盘丝面己经慢慢退出了沈家食铺的菜单。

沈乐悠和周芸商量过这件事。方便面是她们打开市场的第一步，但仓库里的存货就那么多，卖一包少一包。与其等到断货了再手忙脚乱，不如趁着生意好的时候主动撤下来，把客人引到炒菜上。

周芸炒菜的手艺本来就好，虽然如今调料不如现代丰富，但沈乐悠从仓库里翻出来的那些瓶瓶罐罐，够她们用很久了。

如今，方便面只剩下最后几箱，压在仓库最底层，沈乐悠不打算再卖了。她要留着，万一哪天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这几箱面就是她们最后的退路。

生意上了正轨，沈乐悠反倒成了店里最清闲的人。

周芸掌勺，沈无忧和虎子跑外送，大赵小赵跟着打下手。沈乐悠只负责算账、收钱、偶尔去菜市场进进货。她坐在柜台后面，把账本翻来翻去，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但思绪常常飘到很远的地方去。

昨天她去了一趟锦香居。

成品奶油己经卖完了，她按照约定，把用牛乳制作奶油的方子教给了锦香居的师傅。师傅们围在灶台前，眼睛瞪得大大的，生怕漏掉一个步骤。沈乐悠讲得很仔细，从牛乳的选择到温度的掌控，从搅拌的手法到保存的注意事项，一样一样地说，说完了还让他们实操了一遍，确认没问题了才走。

临走的时候，她路过锦香居的冰窖，门开着，里面码着一排排整齐的冰块，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白气。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脚步慢了半拍。

冰块。

她想起有人大老远坐着马车给她送冰，想起那个人说“我昨日给你送冰，所以只能坐马车了啊”，想起那个人站在书院门口等她，想起那个人在大厅里跪着说“我要娶她”。

她己经有快半年没见过赵世珣了。

忙的时候倒还好，铺子里的事、账目的事、外送的事，一件接着一件，脑子没有空闲的时候。可一闲下来，坐在柜台后面，对着账本发呆的时候，那个人就会从脑子里冒出来，挡都挡不住。

她前世也有过情窦初开的时候。初中时暗恋过隔壁班的男生，高中时收到过情书，大学时谈过一段不咸不淡的恋爱。那时候的心动是甜的，是轻的，像夏天的汽水，咕噜咕噜冒着泡，喝完就没了。

可是现在这种感觉不一样。

它不甜，也不轻，沉甸甸的，压在胸口，像一块冰，化不掉也搬不走。她想起赵世珣的时候，不是想笑，是想叹气。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不知道他是不是己经去了京城，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记得他说过的话。

他说过“我要娶她”。可是他说完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沈乐悠靠在椅背上，把账本盖在脸上，叹了口气。账本上有墨的味道，淡淡的，闻着让人心静。她闭着眼睛，听着铺子里的声音——周芸在后厨炒菜的滋滋声，沈无忧跑进跑出的脚步声，客人们低声交谈的嗡嗡声——这些声音像一张网，把她兜在里头，安安稳稳的，但她总觉得缺了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