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来贺

开张后的第三天，生意依旧不温不火。

杭州不比修水码头，码头上的客人是固定的那批搬运工和船工，吃惯了一家就会天天来。杭州城里的客人散，今天路过吃一碗，明天可能就去了别家。沈乐悠不急，她知道做生意的道理——味道在，口碑在，客人迟早会来。

那天下午，客人走得差不多了，沈无忧靠在柜台上打盹，周芸在后院收拾厨房，沈乐悠坐在门口择菜。秋日的阳光照在巷子里，暖洋洋的，让人犯困。

一个人影从巷口走过来，不急不慢的，在沈记吃食铺门口停住了。

沈乐悠抬起头，手里的菜差点没拿住。

是周县丞。

他没穿官服，换了一件灰蓝色的旧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脚上蹬着一双布鞋，看着就像一个普通的读书人。但那股气度是藏不住的——往那儿一站，腰背挺首，目光沉静，和街上走来走去的行人截然不同。

沈乐悠站起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压低声音问：“周县丞？您怎么来了？”

周县丞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铺子里头，语气如常：“路过，进来吃碗面。”

沈乐悠知道他不是路过。修水到杭州，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专程跑一趟就为了吃碗面，这话她不信。但她没有多问，侧身把人让进来，朝后院喊了一声：“妈，下碗面！”

周芸在厨房里应了一声。沈无忧被声音吵醒，揉了揉眼睛，看见周县丞，差点从凳子上滑下来。

“周……周……”他张了张嘴，被沈乐悠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客官里面请。”沈乐悠面无表情地说。

沈无忧闭上了嘴。

周县丞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柜台、桌椅、墙上的木牌、窗台上的小盆栽——一样一样看过去，不像是打量，倒像是在看一件意料之中的事。

“收拾得不错。”他说。

沈乐悠给他倒了杯茶，在他对面坐下来，压低声音：“周县丞，您来杭州是公务？”

周县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摇了摇头：“私事。路过，顺道看看。”

沈乐悠不信，但没有追问。

面端上来了。周芸的手艺，阳春面，汤清味鲜，面上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周县丞拿起筷子，慢慢吃着，吃相一如既往地斯文。

沈乐悠坐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问他修水的码头怎么样了，想问他杜长吏最近忙不忙，想问的话很多，但一句都没问出口。她隐约觉得，周县丞来，不是为了吃面。

一碗面吃完，周县丞放下筷子，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

“多了。”沈乐悠看了一眼那块银子，一碗面六文钱，那块碎银子少说值二十文。

“多的算贺礼。”周县丞站起来，“铺子开张，总该有点表示。”

沈乐悠愣了一下。她开张的时候没有放鞭炮，没有请客，连红纸都是随便写的。她以为没有人会在意，没想到周县丞专程跑了一趟，就为了说一句“贺礼”。

“周县丞，”她站起来，认真地说，“多谢您。”

周县丞摆了摆手，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侧头看了她一眼。

“修水的码头，少了一碗面。”他说，“有人念叨。”

沈乐悠知道他说的是谁。徐顺东、王屠夫，还有那些搬运工。她心里一暖，说：“我每周回去一次，到时候给他们带。”

周县丞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迈步走出了铺子。

沈无忧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着周县丞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小声说：“姐，周县丞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沈乐悠拿起桌上的抹布扔过去：“洗你的碗去！”

沈无忧笑嘻嘻地躲开了，端着碗往后院跑。

沈乐悠站在门口，看着巷口那个方向。秋日的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亮晃晃的，行人来来往往，己经看不见那道灰蓝色的身影了。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铺子，把桌上那块碎银子收进柜台里，在账本上记了一笔——今日进账：面钱六文，贺礼若干。她顿了顿，又在“贺礼”后面加了一行小字：修水故人。

周芸从后院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看了一眼门口：“刚才那个客人呢？”

“走了。”沈乐悠合上账本。

“面合他胃口吗？”

“合。”

周芸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回厨房继续忙活了。

下午的太阳慢慢西移，铺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沈乐悠点了一盏油灯，坐在柜台后面翻账本，一笔一笔地记着这几日的收入和支出。沈无忧在后院喂驴，嘴里嘀嘀咕咕地跟驴说话，驴偶尔打个响鼻，像是在回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