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户的棚屋很小,土墙、草顶、一张板床、一口铁锅,灶膛里烧着湿柴,浓烟熏得人直流眼泪。
猎户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姓孙,在这片山里打了三十年的猎,对这一带的门道比任何人都清楚。
楚沥渊到林场后才发现,林场管事给他报的价比实际翻了整整三倍。一根围逾两尺的上等杉木,林场报价八十两,而周老先生从当地木商那里问到的实际行情不过二十五两。
运费也做了手脚,报的是旱路马帮运输,实际走的是水路放排,成本差了四五倍。
楚沥渊没有声张,暗暗让李财把所有报价一笔一笔记下来,然后带着两个可靠的亲随,翻过林场后面那座山,去找真正的一手货源。
结果半路上遇了暴风雪。
猎户老孙是在山脚的雪窝子里把他们扒出来的。
“你们这些京城来的大人真是不要命。”老孙一边往灶膛里塞柴火,一边摇头,“这山里入了冬,老猎户都不敢乱走,你们倒好,三个人就敢往深山里钻。”
楚沥渊裹着一件猎户借给他的老羊皮袄,坐在灶台边烤火,他的手被冻了一路,这会儿一烤火开始隐隐作痛。
但他没吭声,只是问老孙:“这一带的木材,真正的行情是多少?”
老孙看他们就不是普通的商队,于是斟酌着说。
“你要是从林场官面上走,那价格就是他们说了算。”老孙往锅里扔了几块腊肉,“那帮人跟内务府穿一条裤子,上等料当中等卖给你,中等的价格却按上等报。一进一出,一根木头就吃两道差价。”
老孙又说:“可要是你自己找咱们这些山民直接收,价格能砍下来一大截。就是费事,得一家一家谈,还得自己组人放排运出去。”
这跟林窈之前跟他说的如出一辙,那个女人虽然没来过北方,但那个财迷对“钱在哪个环节被吃掉”的嗅觉比任何人都灵。
“还有个事。”老孙看楚沥渊虽然狼狈,但骨子里的贵族气质是盖不住的,于是压低了声音,从屋角的柜子里翻出一个油布包袱,层层打开,露出一张皮子。
楚沥渊的目光凝住了。
那是一张银狐皮。
通体纯白,没有一根杂毛,绒毛细密如蚕丝,在昏暗的火光下泛着流水一般的银光。
“今年入秋才猎到的,整张不打接缝。”老孙小心翼翼地把皮子摊在板床上,语气里带着猎人特有的骄傲,“这品相的银狐,三五年也未必遇上一只。”
楚沥渊伸手摸了一下。
皮毛极其柔软,触手生温,绒毛的方向整齐如流水,手指划过去能感觉到每一根绒毛都在微微颤动。
“而且……”老孙目光狡黠的笑着,“龙椅上坐着的那位,都不见得能用得着这好东西!”
楚沥渊皱了皱眉,目光如炬的盯着他。
老孙被他盯的有些心虚,继续解释道:“这难得一见的顶级货,还不等送进宫,早就被层层扣下了,送进宫里的都是不出错的甲等货罢咯!”
“多少钱?”
“三百两。”老孙竖起三根指头,“这个品相,拿到京城翻倍都有人抢。”
三百两。
楚沥渊现在身上揣着的是内务府的采购公款,一文都不能动。他自己的全部身家……大概够买这张皮子的一个袖口。
他看着那张银狐皮,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也许是想到京城入冬后会很冷,四王府那个破败的宅子,估计地龙早就年久失修;也许是想到她身上没一件拿得出手的贵重物傍身;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这张纯白的、柔软的、干净得不像话的皮子,铺在她肩上一定很好看。
但他没有钱……而且这样的好东西,太子的东宫想要多少有多少,只要林窈动动嘴,楚怀安就会直接送上门。
楚沥渊冷笑一声收回手,面无表情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大雪。
“皮子是好皮子。”他的声音很平,“等我把木材的事办完,要是还有缘分,再谈。”
老孙有些失望地把银狐皮重新包好,塞回了柜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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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王府入夜。
林窈舒舒服服的抱着楚沥渊的袍子睡了一下午,现在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针线笸箩和那件玄色旧袍。
“今日你是有功之臣,那本王妃就勉强帮你缝缝吧……这只疯狗,衣服都能穿这么破……”
但是林窈并不太会针线,今晚她只是不想算账,不想看图纸,不想做任何需要动脑子的事。她只想做一件简单的、重复的、不用思考的事情,让自己的手和眼睛都有着落。
她笨拙地穿针引线,一针一针地缝着袖口的毛边,针脚歪歪扭扭的,跟楚沥渊当初削的那根木簪一样丑。
一针又一针。
她忽然想起楚沥渊走之前的那个晚上。
她在这边写采购清单,他在那边收拾行囊,她把木簪塞进他行囊里,他却悄悄把木簪揣进了贴身衣袋。
当时她没有多想。
现在她忽然想:他那个衣袋,离心脏很近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窈的手一抖,针尖扎进了指头。
“嘶——”
一滴血珠渗出来,殷红的,落在玄色的袍子上,洇成一个小小的暗色圆点。
林窈盯着那滴血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手指含进嘴里,用牙咬了一下,嘶嘶地吸着气,极其没有形象地嘟囔了一句:“楚沥渊你这破衣服简直跟你人一样膈应,连缝它都扎手……”
骂完了,她又低下头,继续一针一针地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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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夜太子妃林柔却以母亲生病回娘家探望的理由,回到了宰相府。
宰相府书房的门窗紧闭,连伺候茶水的下人都被遣到了院外。
林齐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写满蝇头小楷的黄纸,那是钦天监副监正方守成连夜送来的“测算稿”。
方守成是林齐在钦天监经营多年的暗棋,此人精通星象历法,官职不高但深谙揣摩上意的门道,多年来替林齐在“天意”上做过不少文章。
林柔坐在父亲对面,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膝上,听林齐一字一句地念那张黄纸上的内容。
“水官临凡解厄之辰,钦天监夜观天象,见荧惑入太微垣,犯帝座。此为大凶之兆,主皇嗣有厄。”
林齐将黄纸折好,声音淡了下来:“按祖制,解厄礼由怀龙嗣的皇室女眷亲行。如今皇室之中有身孕的……只有一个人。”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林柔:“此事能否功成,关键在你!”
“这份星象测算,明日由方守成呈报皇上。到时候皇上一定会问该如何化解,方守成就会搬出这套'解厄礼'。”
林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而你作为下元节祈福大典的主持,负责安排一切仪式流程。你只需要按规制,把这套解厄礼安排进大典的正式科仪里。”
林柔沉默了片刻:“素衣赤足,披发叩拜,绕坛九圈……十月中旬,承天坛的石板地冻得能裂脚。她若是真怀着三个多月的身孕,这九圈走下来……”
就算不出人命,这一胎也保不住!
后面这句话父女二人谁都没有说出口,但是心里却明镜一样。
? ?三方交汇的一夜?'?'?
?
林窈和楚沥渊,看起来都不安全哟……
?
(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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