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比性命重要

曙光照进绝望，一时的欣喜往往会令人忽略问题之下的本质。

沐蓉情带来的解救之法让唐天毅看到了希望，他陷在短暂的欣慰之中，默默向心爱之人倾诉和祈祷。过去的伤害无法抹除，但是现在的挽救还来得及一搏。他已经设想好了晓风的归宿，也已经给自己安排好了结局。

然而，满怀温情与喜悦的笑容并未能够在他嘴角停留太久，因为他很快意识到自己遗漏了最为重要的一点。那个自己由亲手塑造送给晓风的无法拒绝的“礼物”才是她真真切切的“索命符”。

天堂到地狱，希望不等实践就已经先行落空。他绞尽脑汁，最后输给了自己的“得意之作”。

多么讽刺，多么可笑。

唐天毅唯有苦笑，笑容里除了自嘲还是自嘲。

“唐盟主何故愁云满面？莫不是有所顾虑？”

“还能有什么顾虑？费尽心思也不过能保她一时，我竟忘了最终要她命的不是毒而是她的枯竭。”

深厚内力的干枯，五脏六腑的萎靡，全身经络的衰竭，由内而外，不可逆转。

沐蓉情微微一愣，连她都完全漏掉了这一点：那具濒临衰亡的身体，大罗神仙看了都只能说一句无力回天，就算解了毒又能捱多久？

办法不是没有，而是她不确定当讲不当讲。

“情堂主曾在她的医书里写过冰封可以延长如她这般进入衰亡之人的寿命，方才我与她交手时往她的体内注入了一道寒气，能够暂时保存住她的内力不再消散。只是，她本身的内力极强，这点寒气不日就会被自行调节和吞噬，撑不了几天。除非……”

“除非，废掉她的武功，令她无法产生与之对抗的力量。再将寒气注入她的体内，且常年住在极寒之地，不再食人间烟火，不再染红尘云雾，方得保性命无忧。我说的没错吧？”

唐天毅字字沉稳，句句精准，仿佛是早已烂熟于心的结论，思忖过无数次，绝非临时想起的应对。

沐蓉情点点头：“不错。可是我看唐盟主的意思似乎有所迟疑？”

同样是救命的办法，唐天毅却给出了截然相反的表现。比起得知能够引出“种毒”之毒时的惊喜与急迫，此刻得到肯定回应的他好像并没有多么的开心，甚至还流露出了些许不屑一顾的神情。

矛盾的表现，让不熟悉他的旁观者看得格外云里雾里，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按理说，这可比引毒容易得多。”

“是容易，可惜有些东西对她来说比性命重要。”

“莫不是武功？”

“还有随心的自由。”

极致的武学是晓风毕生的追求，若为了延续她脆弱的生命而废掉她最在意且重视的武功，那会是比杀了她还要狠毒的折磨；她可以耐得住寂寞，可以不厌其烦久居在同一方天地，但绝不会是为了苟活于世，画地为牢。她选择的必得是自己真心喜欢的地方，守着自己喜欢的人和事，长久相伴，朝朝暮暮，即使日日重复也不会觉得腻。

人如其名，她的心如风一般，时而飘忽时而沉静，时而固执时而温柔，无拘无束，广阔自在。

“她已经失去过一次，不能再承受失去第二次……”

没有人比唐天毅更清楚被限制住自由的晓风会有多无助多绝望，也没人会比他更清楚失去武功的晓风会有多悲哀多心死。所以，他连考虑都不敢考虑，甚至连提都没有提。

“当真是个性情中人……若是如此，我也无能为力。”

沐蓉情本在考虑是否要带晓风回梵月岛，借自己练功的寒潭冰室和寒溪剑帮她续命。可听完唐天毅的话，她知道就算自己有心，晓风也只会感谢这份心意不会遂了自己的意。再者说，梵月岛禁止男子入内，要她与唐若风生离，可能比死别还要痛苦。有情人隔海相望，相爱却不能享受，着实有些为难人了。

“这样吧，我让冰彦先留下来。虽然她的寒溪剑不过五分火候，但帮风姑娘扛过这三个月还是能做到的。具体该何时以寒气止损我自会叮嘱妥当。至于三个月后是听天由命还是人定胜天，就看唐盟主你的本事了。”

“没想到外表冷若冰霜的沐岛主也是个有心之人，真叫人意外。”

“我不喜欢涉入江湖事，也不愿与江湖人产生瓜葛，做这些不过是为了了却先祖的遗愿。”

“我看这未必是沐岛主的真心话。若你一心秉承他人意愿，断不会将自己封闭在梵月岛上，十年如一日。”

沐蓉情沉默片刻，转身遥望向无边无际的夜幕。她的侧脸有了上扬的弧线，在唐天毅的视线之外，她露出了一个连自己都以为已经被遗失的微笑。

“天赋异禀，悟性过人，重情重义，可以将生死置之度外。若清这样的孩子，谁能不喜欢，不想收她为徒呢？”沐蓉情十分欣赏晓风，哪怕仅仅只有略显唐突的匆匆一面，“相见即是缘分，就当是送给她的见面礼吧……他朝若是还能再见，说不定我会将梵月岛交托给她。”

唐天毅暗暗唏嘘，嘴上却忍不住调侃：“好啊，保不齐扶风仙子也要将梦魂宫交给她，到时候你们二人可以为了抢人名正言顺打一架。”

“呵，洛娉婷哪里是我的对手？她那个梦魂宫干脆原地解散算了，我不介意替她收拾残局。”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已经开始在期待会有那么一天梵月岛和梦魂宫可以因为晓风一个人而合二为一。其中原因，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只是冥冥之中觉得这是一幕值得等待且乐见的结局。

或许，她只是单纯希望晓风可以着而已。

生老病死，人之常态，她以为自己已经看淡生死，直到此刻才知哪有那么容易。

沐蓉情沉默良久，再回身，她已恢复至最初的冷漠。

熙熙攘攘，纷纷扰扰，与她再无瓜葛。

又是一个无比漫长的夜晚，不同的是这一夜的碎星谷皆可入睡，格外安谧。

翌日，当众人再次于大堂会面时，已不见沐蓉情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