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一章

孙玲珑思虑了片刻，还是觉得跟着去湘州比较好。

玉都虽然繁荣，可湘州的首府比起玉都又能差多少。

再来，山高皇帝远，总比现在处处受规矩来得舒坦。

自己在外头，还不是想怎么就怎么。

“臣妾当然愿意......”

她话还未说完，便听一阵环佩叮当。

悦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孙玲珑后背一僵，再看去，果然是俞珠。

她一身华服，眉眼间是惯有的温柔。只不过这温柔瞧着端庄持重，是上位者特有的淡然。

不似从前，因为没能耐，只好做小伏低。

孙玲珑来不及泛酸，赶紧行礼。

俞珠伸出双手将人扶起，唇边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

“湘州爱吃辣，你的口味一向好甜，想来是吃不惯的。”

孙玲珑下意识张口，“吃得......是吃不惯。”

话说到一半才改口，孙玲珑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俞珠又牵着孙玲珑的手坐下。

孙玲珑站在她的身边，颇有些束手束脚。

“你父兄亲朋都在玉都，又是土生土长的玉都人。乍乍到湘州区，水土不服怎么受得了？还是留在宫里，享清福。若是想惟谦，他每年回来述职再见一见。远香近臭，孙贵嫔到底不是生身母亲，想来整日待在一块，母子两个都不自在。”

孙玲珑的笑僵在脸上，何尝不明白俞珠这是要把自己放在眼皮子底下。

俞珠笑眯眯看着孙玲珑。

“孙贵嫔以为呢？”

询问的语气，可听起来若是拒绝可没有好果子吃。

孙玲珑扯了扯嘴角，“听贵妃娘娘的，咱们在宫里也好做个伴。”

俞珠这才满意，拍了拍孙玲珑的手。

“好了，陛下该休息了，你下去吧。和惟谦说说体己话，下个月就该启程了。”

孙玲珑应了声，回去的路上心里直发怵。

总觉得，自己再折腾下去，该死的就是自己了。

她拍了拍胸口，吩咐秋桐。

“就说我病了，这一个月都不见客了。”

俞珠转过脸，伸手扶了把陆戬的手肘。见他露在袖子外的手臂又白又瘦，青筋盘踞，虎口还有两道浅浅的疤。

她心里不好受，又觉得说多了会害得陆戬也跟着不好受。

她舔了舔嘴唇，硬生生把情绪掩了过去，扯到正事上。

“惟谦封了王，灵素和秩明的年纪也到了，何不趁着这次一并赐封？都赏了宅子，搬出去住。”

陆戬长长吐了口气，靠在俞珠肩上。

“秩明最近又惹了什么事？”

俞珠道：“没有。”

陆戬的神色轻快些，“雪芙那孩子快生了吧，你多关注些。回头让宫里的御医去，这可是咱们的第一个孙子。”

俞珠不敢说，其实雪芙已经生产，那个孩子连一天都没活过。

她的嗓音艰涩，只说：“好，这些事不用你操心。我来安排。”

两人依偎在一处，陆戬道：“我从前，从没想过自己会有儿子，女儿，孙子。一眨眼，我都老了。”

“陛下正值壮年，怎么会老？”

俞珠正了神色，让内侍取来诏书，又拿了朱笔，想让陆戬起来。

“陛下是天下之主，是万岁。”

俞珠睁圆了眼，看起来认真又专注。

就像他们多年前一样，用崇拜信任的眼神直直看着陆戬。

“您是无所不能的。”

陆戬哑声失笑，揽过俞珠的肩，另一只手握着笔开始草拟诏书。

只是写到一半，眼前忽然暗沉下来，一阵阵发虚。

剧烈的头痛从太阳穴蔓延开来，浑身的力气消散，手中朱笔落在纸上，晕开一片。

陆戬伸手按住额头，痛得伏在桌上。

俞珠焦急大喊：“御医呢，快传御医！”

俞珠的心猛地揪起来。

陆戬的旧伤一直不曾好透，又中毒。登基之后励精图治，时常到后半夜才休息。

她看着御医忙前忙后，心里的焦急愈甚。

直到半个时辰后，陆戬的头痛才都得以缓解。

冷汗打湿了里衣，陆戬看起来虚弱极了。

俞珠站得有些远，望着陆戬竟有些恍惚，直到那人向她招手，才迷茫的走过去。

她握住陆戬的手。

热的。

“陛下，您在发烧呢。我再去叫他们来。”

陆戬虚弱地摆了摆手，指尖无力扣住她的掌心，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不必再折腾御医了，老毛病，歇片刻便好。”

“把诏书拿来，我接着写。”

俞珠并不动弹，“交给中书省了。这些朝政琐事，自有朝臣打理，陛下往后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俞珠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委屈与心疼，“天下已定，江山稳固，您要多顾惜自己的身子。”

陆戬闭了闭眼，太阳穴依旧隐隐作痛，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总想把什么事都安排好，省得你以后麻烦。”

俞珠说：“我一个妇人家，蠢笨的要死，什么都干不好。托付给我，只会搞砸。”

陆戬捏了捏她的手，“你能耐大的很，我知道。”

俞珠道：“我做不好，离了你什么都做不好。”

她一边说，一边快速的眨眼，眼泪滴在陆戬的手臂上，晕开一点小小的水渍。

“庸医！咱们贴黄榜，遍寻天下名医，一定能治好！”

俞珠有些语无伦次，“都怪，都怪我，都怪……”

怪谁？

怪俞连山给了陆戬一枪，怪皇后给陆戬下毒？还是怪陆戬不肯归顺，说不定当初从了陆炎。还能稳稳坐镇山西，不过俞珠清楚那是不可能的。

她想来想去还是怪她，不该嫁给陆戬。

那说不定，他就能长命百岁。

陆戬放开俞珠的手，抚摸她因为哭泣皱起的脸。

“英雄迟暮，美人白头。怎么我都老了，你还是这么漂亮，比以前漂亮。”

俞珠噗嗤一声笑出来，“没有，我也老了。做奶奶的人了，还不老吗？”

“不老。”陆戬说，“我看你和从前一样。”

他看俞珠的情绪好了点，便说：“把诏书拿来。”

俞珠不肯，陆戬道：“我不写，你来写。”

俞珠才答应，她把东西拿到床头。陆戬说一句，她便写一句。

写到最后，陆戬盯着她的脸，郑重其事的说：“往后你要凶一点，孩子们大了总是很难管教。”

俞珠抿了抿唇，不敢回头。

“有你管教。”

“我管不了他们。我管着你，你管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