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进了仁寿宫花园,果见景致与别处不同。虽值隆冬数九,那沿路的松柏依旧苍劲滴翠,衬着玲珑剔透的太湖石,越显得清寒雅致。几条蜿蜒的石子雨路,皆是各色花石卵石细细铺就,或 “五蝠捧寿”,或 “喜上眉梢”,吉祥花样藏在石缝松影之间,煞是精巧。
此时雪后初霁,日影穿过松枝洒下来,把路面照得明明暗暗,大半已被朔风吹干,只那些背阴的墙根下、假山石缝滴水的去处,还凝着薄薄的冰碴,或是被雪水浸得发滑的青苔,藏在石子缝里,不细看竟瞧不出来。
王武春带着李长顺,一寸一寸细细查勘,那司礼监的小太监福安,手里捧着个桑皮纸的小折子,捏着半截炭笔,一处处挨着记号。刚走到一处海棠形月洞门旁的石子路,忽听 “哎哟” 一声,李长顺脚下一滑,身子往前一栽,亏得他手快,一把扶住了旁边的太湖石,才没摔个四脚朝天。
他红着脸低头去看,只见那石子缝里生了一片青苔,被连日的雪水泡得发胀,滑腻腻的竟像抹了油一般,莫说穿高底弓鞋的女眷,就是穿厚底朝靴的男子,踩上去也要打个趔趄。
“就是这里了。” 王武春蹲下身,用手指蹭了蹭那青苔,眉头一蹙,“这苔藓生得隐蔽,平日里天燥的时候平平的不碍事,一经雪水浸泡,就成了害人的陷阱。福安兄弟,快把这里记下来,回头得叫人来细细铲净了苔藓,再用炒热的干沙混了陈草灰垫实了,才保得稳当。”
福安忙应着,低头在折子上一笔一划画了记号,一面笑道:“还是王公公眼尖,到底是宫里的老人,有经验。我们魏公公特意吩咐了,查这路,不能只拿眼睛扫,得真个把自己当成穿朝靴的老爷、穿高底弓鞋的娘娘,一步一步按着贵人的步幅慢慢走,脚底下有一丝儿不对,都不能放过,不然就是天大的纰漏。”
说罢,果然放轻了脚步,弓着些身子,一步一探,慢慢往前踱,竟真个又找出了两三处背阴湿滑的地方,一一记了下来。
正忙着,忽听得远远的从花木深处,传来一阵环佩叮咚之声,夹着女子的软语轻笑,顺着风飘了过来。三个人唬了一跳,忙忙地收了家什,缩着身子避到旁边的山石背后,垂手躬身,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不多时,只见一群宫女太监,簇拥着两位贵人,从月洞门那边缓缓走了过来。走在头里的那位,穿一件大红织金缠枝牡丹缎面对襟绵袄,下着葱黄绫棉裙,外头罩着一件石青缂丝灰鼠出锋的披风,头上戴着赤金累丝镶珠的狄髻,插着满冠的珠翠,凤钗衔着东珠,一步一晃,气度雍容,正是当今正宫夏皇后。落后半步的那位,年纪略轻些,穿一件藕荷色绣折枝寒梅的绫袄,同色罗裙,外头披着玉色云缎狐肷斗篷,头上只簪着一支白玉嵌红珠的梅花簪,形容秀丽,举止温婉,正是宫里极得圣宠的鸢娘娘。
只听夏皇后扶着宫女的手,慢慢走着,一面笑着对鸢儿道:“你瞧这雪后的园景,寒枝带雪,松石凝清,倒比平日里繁花似锦的时候,更添了几分清雅。只是这路上终究湿滑,你可仔细脚下,别大意了。”
鸢儿忙微微欠身,柔声回道:“谢殿下关怀。这园子的路径虽曲折,铺排得却极用心,雪化了也不见半分泥泞,可见底下当差的人,是着实上了心的。”
夏皇后点了点头,轻轻叹了口气道:“可不是呢。眼看着初六日就要谒太庙,这几日宫里上上下下,无一处不紧着收拾打点,连这园子里的必经之路,也查了又查,验了又验。终究是祖宗的规矩最大,这等国之大典,礼仪上半分也错不得。我前日翻《大明礼志》,上面写得明白,这谒庙大礼,皇帝要‘致斋三日,散斋四日’,万岁爷从明日起,就要移到斋宫斋戒静心了,一应酒肉荤腥、宴饮娱乐,都要停了。”
鸢儿轻轻颔首,柔声叹道:“这般庄严的大典,从上到下,不知要耗费多少人的心血精神。咱们在宫里,也只能谨守本分,安安静静的,不给上头添一丝半毫的乱子,便是尽了心了。”
两人一面说,一面带着人缓缓去了,那环佩叮当之声,渐渐远了,听不见了。三人才从山石后走出来,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福安拍了拍胸口,低声道:“好险,方才险些冲撞了鸾驾。前头的是正宫皇后娘娘,后面那位,就是鸢娘娘。”
李长顺吐了吐舌头,咂舌道:“我的娘,连娘娘们平日里说句闲话,也句句不离规矩、本分,可见这宫里,真是无一处没有规矩的。”
王武春压低了声音,拉了他一把道:“小声些!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紫禁城,规矩就是头顶的天。你没听见方才娘娘引的《礼志》?那都是刻在书上的学问。咱们虽不认多少字,不懂那些大道理,可知道敬畏规矩,就错不了。老话说的,‘小心驶得万年船’,在这宫里,这句话就是保命的金丹。”
待把整个园子的路径都查验完毕,福安自捧着折子回司礼监回话去了。王武春带着李长顺回到直殿监,已是申末时分。院子里管事的刘太监,手里拿着个藤条,正扯着嗓子吩咐一众火者:“都给我听好了!明日一早,天不亮都给我爬起来,所有人到院子里,演练迎驾、肃立、避道的规矩!尤其是那俯伏的姿势,都给我练熟了!圣驾经过的时候,必须面朝北,身子紧紧贴在地上,脑门子挨着地,不许抬头乱看,更不许咳嗽出声!谁要是出了半分差错,仔细你们的腿!”
夜里,一众火者都睡熟了,四下里静悄悄的,只听得窗外北风刮得呜呜作响。李长顺躺在硬板铺上,翻来覆去,像烙饼似的,怎么也睡不着。白天里见的、听的那些事,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打转。他悄悄侧过身,伸手推了推旁边铺位的王武春,压着嗓子道:“王爷爷,您睡了吗?”
王武春在被窝里含糊应了一声:“嗯?还没呢。怎么了?这大半夜的不睡觉,折腾什么?”
李长顺往他那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就是睡不着,心里乱哄哄的。我就想着,你说这宫里,怎么就这么多规矩?从万岁爷祭祖宗穿什么衣裳、行什么礼,到咱们该怎么磕头、怎么扫雪,甚至连娘娘们说什么话,都有定准,一环套着一环,牵一发而动全身。办这么一场谒庙的大典,真真的不容易。我今日听福安兄弟说的话,还有皇后娘娘们的闲谈,忽然就觉得,这紫禁城,就像一台极大极大的戏,咱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该说什么念白,该走什么步法,半分也错不得,错一句,走错一步,就要出大乱子。”
王武春在黑暗里沉默了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道:“你这小子,看着憨憨的,心里倒透亮,这比喻,竟有几分意思。只是你要知道,这戏,可不是勾栏里唱着玩的,唱完了就散了,这是真刀真枪的过日子。唱好了,得了上头的眼缘,或许能得个赏,往上挪一步;要是唱砸了,轻则挨一顿板子,撵出宫去,重则,连小命都保不住。咱们啊,就是这戏台子最边角上,连正脸都未必露一回的龙套。可龙套也得知道整出戏的排场,不然,台中间的角儿还没开口呢,你先在边上绊倒了,砸了整台戏,那不是万死莫赎的大罪过?”
他顿了顿,想起年轻时听老前辈讲的古,又缓缓道:“我刚进宫的时候,听宫里的老前辈讲过,宋朝的时候,有个英宗皇帝,就为了该管自己的亲生父亲叫爹还是叫皇伯,该怎么祭祀,跟满朝文武吵了好几年,闹得天下皆知,他自己做皇帝也只做了四年,说到底,就是规矩乱了套,人心就散了。咱们大明就不一样,太祖爷、太宗爷早就把所有的规矩都定得明明白白,写在《大明会典》里,上到皇帝,下到我们这些扫街的火者,都按着规矩来,这天下,才能安安稳稳的。”
李长顺听了,又叹了口气,道:“可这么多规矩绑着,活着也忒累得慌了。”
王武春往被窝里缩了缩,声音里带着几分沧桑,也带着几分通透:“累?孩子,能安安稳稳地受这份累,就是你天大的福气了。你只看见规矩严,绑得人难受,却没看见,这严严实实的规矩底下,护着多少人的身家性命,也护着这紫禁城,护着咱们大明朝的体统。太祖爷当年定下这些规矩,不是为了折腾咱们,是为了‘合人情,顺天理,永为定式’,为的是让这江山社稷,有个稳稳当当的样子。咱们扫雪、铺路,是累,可你想想,若是圣上谒庙的路上,因为咱们没扫干净雪,没铲干净青苔,摔了一跤,出了差池,那是什么罪过?别说咱们俩的脑袋,就是整个直殿监,都保不住。这么一想,你还觉得这累,受得不值吗?”
李长顺听了,半晌没言语,心里那点少年人的躁气,竟被这番朴实又沉重的话,压下去了大半。他想起白天里张姑姑锐利的眼神,福安谨慎的做派,皇后娘娘们得体的谈吐,还有奉先殿老赵说的等级次序…… 原来这一切,都在这张无形的、名为 “礼制” 的大网里,各安其位,各守其责,才有了这紫禁城的太平。
到了初五日下午,那雪是彻底停了,天也放了晴,一轮红日挂在天上,把个紫禁城照得透亮。那黄琉璃瓦的顶子,被雪水洗过,又映着日光,金晃晃的,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真真是个金碧辉煌的天上宫阙。所有圣驾谒庙要经过的路径,都打扫得纤尘不染,连砖缝里都找不到半根草屑,那些容易打滑的去处,都早早铺上了厚厚的棕毯,一直从午门铺到太庙门外。午门外的广场上,仪仗、法驾、卤簿都按次序排得整整齐齐,旗幡招展,却静悄悄的,连一丝喧哗都没有,只听得见风刮过旗角的声音,透着一股庄严肃穆的劲儿。
王武春和李长顺的活计,早已都料理妥当了,管事的又派了他们两个,到太庙外墙根下,做最后的巡查。隔着高大的红墙,能隐隐听见墙里面,礼部的官员带着执事们,正在演练祭礼的仪注,那唱赞的声音,拖着长调,庄严肃穆,顺着风飘过来,让人听着,心里都不自觉地静了下来。
李长顺抬着头,望着太庙里露出来的巍峨飞檐,檐角上的神兽,在日光里站得笔直,他看了半晌,忽然小声道:“王爷爷,您说,这太庙里供着的列祖列宗的神灵,能看见咱们今天做的这些扫雪铺路的小事吗?”
王武春愣了一下,随即脸上也肃然起来,朝着太庙的方向,微微躬身行了个礼,才缓缓道:“怎么看不见?老话说,举头三尺有神明,何况是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咱们尽心尽力,把该做的事做好,祖宗自然都看在眼里。你当这谒庙,真的只是祭一祭祖宗?祭的是祖宗,其实也是给天下的活人看的。看什么?看咱们大明是礼仪之邦,看皇上敬天法祖的孝心,看这上下有序、各司其职的太平景象。”
他转过头,拍了拍李长顺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也带着几分温和:“小子,咱们是宫里最微末的人,干的也是最不起眼的微末小事。可你要知道,这天下的大事,都是一桩一桩的微末小事凑起来的。就像这太庙的墙,一块砖不起眼,可千千万万块砖垒起来,就是这挡得住风雨、镇得住天下的红墙。咱们扫干净的这一片地,圣上能稳稳当当地走过去,顺顺利利地完成了谒庙的大礼,天下的百姓就知道,这朝廷还在稳稳当当地运转着,这日子就有盼头。这,就是咱们这些微末之人,积下的功德了。”
李长顺听着,望着那巍峨的宫墙,重重地点了点头,再没说一句话,只把手里的帛帚,攥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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