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伊普伊将军的公开表态

苏沫那一番滴水不漏、堪称完美的言辞说完之后，整个宴会厅的气氛，并未如想象中那般立刻恢复热烈，反而陷入了一种更为诡异、更为微妙的、如同暴风雨暂时停歇般的短暂凝滞。

那是一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下一道雷霆与闪电降临的、令人心脏紧缩的沉寂。空气中充满了未竟的火药味，每一丝香甜的酒气似乎都变得辛辣刺鼻。

妮菲鲁那张因为极致的嫉妒与滔天的愤怒而扭曲的、美艳的脸庞，此刻的颜色，比最拙劣画师打翻的调色盘还要精彩纷呈。她像是被人当众用最粗糙的、浸透了盐水的皮鞭狠狠地、无情地抽了一记响亮的耳光，火辣辣的疼，却又因为对方那无可指摘的言辞而发作不得。她精心策划的、自以为万无一失的、足以将对方置于死地的致命一击，不仅没能伤到苏沫分毫，反而成了对方彰显胸襟、智慧与忠诚的最佳垫脚石，让自己彻彻底底地沦为了全场最大的、最可笑的笑柄。她气得浑身都在微微发抖，那修剪得圆润美丽的指甲，已经深深地掐进了自己娇嫩的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却只能死死地咬着涂满胭脂的嘴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在宴会厅的阴影角落里，大祭司阿赫摩斯那双隐藏在温和慈悲笑意之下的眼眸，早已阴沉得如同深不见底的、终年不见阳光的寒潭。他精心策划的一场发难，一场足以将苏沫彻底打入万劫不复之地的舆论审判，竟然就这么被对方轻描淡写地、用一种近乎完美的、将拉美西斯捧上神坛的方式给彻底化解了！这个女人的心计与手段，远比他之前所做的任何一次评估，还要可怕百倍！他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和一个有点小聪明的女人斗，而是在和一个修炼了千年的、善于玩弄人心、洞悉权术的妖狐在博弈！

然而，就在这微妙到极致的平衡即将被打破，阿赫摩斯已经准备抬起手，示意他安排好的仆人呈上那份他精心准备的、足以让所有人闭嘴的血腥“大礼”，用更直接、更残忍的方式来撕破所有虚伪的面具之时，一个谁也意想不到的人，一个本该是他阵营中最坚固的棋子，突然之间，站了起来。

“哐当！”

一声沉重的、充满了粗鲁气息的巨响，如同在寂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块巨石，悍然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身材魁梧得如同一座移动小山丘、浑身散发着浓烈战场气息的伊普伊将军，猛地将他手中那个足以当做小型武器来使用的、装满了金黄色麦酒的大号陶土酒杯，重重地顿在了自己面前那张可怜的矮桌之上。桌上的烤羚羊肉和无花果被这股巨大的力量震得高高跳了起来，浑浊的酒液更是飞溅得到处都是，但他对此毫不在意。

他霍然起身，那高大壮硕得几乎能遮蔽灯火的身影，瞬间投下了一片极具压迫感的、令人心悸的巨大阴影。

“说得好！”

伊普伊的声音，洪亮如钟，带着军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粗犷与豪迈，如同滚滚而来的雷霆般，炸响在宴会厅里每一个人的耳边，震得那些娇生惯养的贵族们耳膜嗡嗡作响。

“神女殿下，您实在是太谦虚了！”

在所有人，包括拉美西斯和苏沫都错愕无比的目光中，这个在整个底比斯都以勇猛善战、但头脑简单、不善言辞而着称的将军，端着他那几乎有寻常人脑袋大的巨大酒杯，迈着沉重的、仿佛能让光滑的大理石地面都为之震动的步伐，大步流星地、旁若无人地走到了大厅的正中央。

他没有看苏沫，更没有理会那个脸色已经由铁青转为煞白的妮菲鲁，而是先对着王座上法老的方向，重重地、不打一丝折扣地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属于沙场将士的军礼，然后又转向主宾席上拉美西斯的方向，用他那砂锅大的拳头，狠狠地、发自肺腑地捶了一下自己那如同铁板般的胸膛，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做完这一切，他才猛地从地上站直了身体，那双如同沙漠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如同巡视自己的军队一般，缓缓地、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环视全场，最终定格在了那些还在交头接耳、眼神闪烁的文官与贵族们的脸上。

“我伊普伊，是个粗人！”他毫不客气地、近乎咆哮地嚷道，声音中充满了对那些繁文缛节与阴谋诡计的、发自骨子里的鄙夷，“我不懂你们这些整天坐在书房里的文官老爷们嘴里那些绕来绕去的、比女人的头发丝还复杂的酸溜溜的说法！我以前也不信什么神啊鬼的！我只信我这双眼睛看到的东西，我只信我手里这把砍下过上百个敌人脑袋的战斧！”

他的目光，陡然之间变得无比锐利，仿佛带着卡迭石战场上那尚未散尽的血腥气与死亡的寒意。

“但是我亲眼在战场上看到过！真真切切地看到过！”

他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如同从他那宽阔的胸膛里狠狠地吼出来的一般，充满了血与火的、不容置疑的真实感与雷霆万钧般的冲击力。

“当我们的士兵，被那些该死的、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赫梯人的铁甲战车冲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所有人都以为要完蛋了、准备光荣地战死在异国他乡的时候，是王子殿下！采纳了神女殿下那在我们这些只知道冲锋的蠢货看来，简直是异想天开的‘奇谋’，让我们连夜挖下了那些不起眼的、却要了敌人老命的陷阱，才最终稳住了阵脚，保住了我们的大营，保住了数万兄弟的性命！”

“当我等还在为如何攻破那个该死的、如同恶魔咽喉般险峻的隘口而日夜发愁，眼看着就要错过最佳战机，让敌人缓过气来的时候，是王子殿下！带着神女殿下那如同神明亲口在我们耳边传授的‘神启’，亲自率领着我们这些不怕死的死士，从那连恶魔都爬不上去的、该死的、光滑得像镜子一样的悬崖峭壁上，像天神下凡一样，狠狠地给了隘口里那些正在喝酒吃肉的赫梯杂碎们致命的一击！”

他的话语，朴实无华到了极点，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更不懂得任何修辞的技巧，却像一柄柄在熔岩中烧得通红的、重达千钧的攻城锤，一下又一下地，狠狠地砸在每一个听众的心坎上。那些虚无缥缈的、关于“妖术”的恶毒指控，在这充满了血与火的、最真实的战场见证面前，显得是那么的苍白、可笑、甚至卑劣无耻、不堪一击。

伊普伊的胸膛因为激动而剧烈地起伏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泛起了激动的红潮，显然是回想起了当时那九死一生的惨烈情景。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中闪烁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无比真挚的感激与近乎狂热的崇拜。

“我不管她到底是不是女神！我也不管她到底来自尼罗河的哪个角落！”

他的声音，再次拔高，如同在混乱的战场上对自己的士兵们发号施令的将军，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的、甚至带着一丝疯狂的意志。

“我只知道，她的智慧，救了我的命！救了我麾下那几千个跟着我从底比斯一路杀到卡迭石的、爹娘生养的好兄弟们的命！也为我们伟大的埃及，赢得了这场足以让我们所有人把名字刻进神庙石碑的、辉煌的胜利！”

说到这里，他猛地转过身，那双如同燃烧着两团火焰的眼睛，如同两把出鞘的、淬了剧毒的利刃，死死地、毫不避讳地盯住了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的妮菲鲁，以及她身后不远处，那个脸上温和的笑容已经彻底僵住、眼神阴鸷得如同毒蛇的大祭司阿赫摩斯。

“所以，今天我伊普伊就把话撂在这里！”

“谁要是再敢用那些躲在阴沟里的、下三滥的、比娘们还要娘们唧唧的手段，在背后质疑神女殿下，污蔑我们的胜利女神！那就是跟我伊普伊过不去！就是跟我手底下那几千个，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红了眼的、还没地方发泄的弟兄们过不去！”

这番话，已经不是简单的表态了，而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带着浓重血腥味的、来自整个军方的威胁！

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被伊普伊这番粗野、霸道却又充满了力量的宣言给彻底震慑住了。尤其是那些自诩优雅的旧贵族们，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在他们眼中一向是有勇无谋、甚至有些愚蠢的莽夫，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逻辑清晰、掷地有声、并且充满了政治智慧的话来。

而最让他们感到震惊和不可思议的是——伊普伊，这个曾经几乎是公开站在大祭司阿赫摩斯阵营里的人，这个所有人都默认的、属于大祭司派系的军方重要人物，此刻，竟然当着全埃及所有权贵和法老的面，用最决绝、最彻底、最不留后路的方式，公开倒戈，旗帜鲜明地站到了拉美西斯和苏沫的这一边！

他的倒戈，以及他用自己的性命和赫赫军功所作的“现身说法”，其带来的政治冲击力，远比阿蒙赫特普等拉美西斯嫡系将领的一百句赞美，还要震撼百倍！

“说得好！”

阿蒙赫特普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起身，高高举起酒杯，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响应，眼眶中甚至因为激动而泛起了泪光。

紧接着，所有参加了卡迭石之战的将领们，全都“轰”的一声，齐刷刷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们纷纷举起手中的酒杯，用最洪亮的声音，如同在战场上响应主帅的冲锋号角一般，齐声怒吼：

“敬王子殿下！敬神女殿下！”

那气势，那声浪，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宴会厅外奔腾咆哮，瞬间将厅内那些靡靡之音彻底淹没，震得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文官贵族们耳膜嗡嗡作响，心惊胆战，脸色发白。

一些原本还抱着中立观望态度的贵族，特别是那些家族中有人在军中服役、或是与军方有着密切生意往来的，此刻的脸色，开始剧烈地变化起来。他们彼此之间疯狂地交换着眼神，眼中的审视与怀疑，迅速地被敬佩与深深的忌惮所取代。

伊普伊的话，像一颗投入他们心中那潭名为“政治立场”的浑水中的巨石，激起了千层巨浪。他们或许不相信什么虚无缥缈的“神启”，但他们绝对相信一个战功赫赫的将军用自己的荣誉所作的担保，他们更相信那数千名从尸山血海中活下来的士兵的共同意志！

终于，一位在朝中德高望重、且家族中有多名子侄在军中担任要职的老牌侯爵，在短暂的、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第一个缓缓地站起了身。他端起酒杯，对着拉美西斯和苏沫的方向，遥遥一敬，然后一饮而尽，用这个无声的动作，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他的起身，如同一个明确无比的信号。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中立派贵族，开始陆陆续续地起身，向拉美西斯和苏沫敬酒。他们或许没有说话，但这个动作本身，已经是一种最明确的站队。

人心，如同决堤的尼罗河洪水，开始向着拉美西斯的方向，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汹涌澎湃的势头，狂奔而去。

阿赫摩斯的脸色，已经不能用简单的铁青来形容了。那是一种混杂了震惊、愤怒、屈辱与不敢置信的、如同死人般的灰败。

他精心策划的一场发难，一场足以将苏沫钉死在“妖女”这个耻辱柱上的完美陷阱，竟然就这么被伊普伊这个他曾经最看不起的、认为可以随意拿捏的头脑简单的莽夫，用最直接、最粗暴、最不讲道理的方式，给彻底粉碎了！

不仅如此，这场失败的围剿，还反过来成了拉美西斯收拢人心、展示其在军中无可匹敌的强大凝聚力的最佳舞台！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辛辛苦苦搭建了华丽舞台，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死敌在上面接受万人朝拜的、可悲的小丑！

宴会的气氛，在这一刻，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前所未有的高潮。但这一次，高潮不再是属于虚伪的歌舞升平，而是属于拉美西-斯，属于他那无可撼动的、如同初升太阳般冉冉升起的赫赫权威。

然而，正当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惊心动魄的政治风波已经彻底过去，胜负已分之时，一个始终保持着沉默、仿佛置身事外，却拥有着比在场绝大多数人都要更高地位的宗教领袖，缓缓地，从他的席位上站了起来。

卡纳克神庙的大祭司，梅杰杜。

这位掌管着全埃及最高神只——太阳神阿蒙神庙的、真正德高望重的老人，缓缓地站起了身。他的手中，没有端着象征着庆贺与交际的酒杯，而是拿着一卷看起来极其古旧的、边缘已经严重破损、仿佛一碰就会碎裂的莎草纸。

他的起身，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来自神明的、庄严肃穆的威压。

刚刚还喧闹无比、声浪滔天的宴会大殿，再一次，毫无征兆地，陷入了绝对的、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的、令人心悸的安静。